民航圈有一个流传多年的管理话术。

每次有乘务员抱怨排班不公，管理层都会端出同一句话：

“排班结果是按照规则生成的，很公平。”

然后话题结束，情绪被压下去，问题没有被解决。每次听到，我都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的"公平"，到底是谁定义的什么样的“公平”？

先说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

2024年，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发表了一篇硕士论文——《基于公平性的客舱乘务员排班研究》（郝蓉慧，2024）

这篇论文做了一件很简单但很扎心的事：

它把"公平"量化了。

不是喊口号，不是写在企业文化墙上，是真的用数学建模。

郝蓉慧拿某国内航空公司一个月的真实排班数据跑了一遍算法，结果显示：

引入公平指标后的排班方案，显著优于原有人工排班结果。

原来那套排班系统——就是管理层口中"绝对公平"的那个——被一篇硕士论文的算法给比下去了。

排班问题，本质上是一道数学题

很多人以为排班是行政工作。

但其实不是的。航空公司排班问题，学术上有个正式的分类：NP-hard 问题。

翻译成人话就是：随着航班数量增加，计算复杂度会指数级爆炸，没有任何已知算法能在合理时间内找到最优解。

举个例子感受一下——

200名乘务员，500个航班任务，每个航班需要5到10人，同时要满足值勤时限、休息时限、机型资质、航线资质、人员等级配置……

这不是俄罗斯方块。这是几十万块拼图的俄罗斯方块，而且每一块形状都在变。那传统方法怎么解呢？

大部分航空公司的答案是：

人工经验 + 简单规则 + 大量妥协。

然后美其名曰"系统规则生成"。

（"系统"两个字，承载了多少甩锅的重量。）

郝蓉慧的论文选择了另一条路来试图理解并解决这个问题——遗传算法。

所谓的遗传算法，其实底层逻辑很"生物学"：生成一批随机方案，评估优劣，选优汰劣，交叉变异，反复迭代。最终收敛到一个足够好的解。

这不是玄学，是计算机科学里经过几十年验证的成熟方法。

"公平"不是感觉，是可以被测量的变量

这才是这篇论文最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

它把公平拆解成了三个具体指标：

第一，长途飞行小时数分布。

长航线意味着更长的值勤时间和更高的疲劳积累。如果某些人长期承包长航线，另一些人只飞短途，飞行小时数的标准差就会拉大。这个数字，骗不了人。

第二，早班/夜班次数分布。

凌晨三点的航班是什么体验，民航人不需要我解释。一个月早班十次和早班两次，生理成本差距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心理问题"。

第三，客舱配置人数差异。

同样是上班，配置人手多的班次，个人工作强度低。这也是一种隐形的资源分配。

把这三个变量整合进目标函数，公平就从一个情绪词变成了一个可以优化的数学对象。

凡是不能测量的东西，基本上也无法管理。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管理学里最基本的原则。

有人会说：公平会降低效率

这个观点我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想反问一句：

你有数据支持这个判断吗？

行为经济学里有一个经典实验——最后通牒博弈。规则很简单：A拿到一笔钱，提出如何分配；B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但一旦拒绝，两人都什么也得不到。

在理性经济人模型的预测里：B应该接受任何大于零的分配，因为有总比没有强。

那实验结果呢？

当分配比例低于20%时，大多数人选择拒绝。也就是说宁愿选择两败俱伤，也不接受不公平的结果。这个结论在全球几十个国家的实验中被反复复现，跨文化差异极小。

人类对不公平的厌恶，是写进神经系统里的，不是矫情。

放到航空公司环境里，逻辑就很清楚了：

排班长期不公平 → 员工满意度下降 → 团队协作恶化 → 离职率上升 → 招聘与培训成本暴增。

郝蓉慧的论文在摘要里直接写明：排班不公平已成为乘务员流失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公平降低效率"这个判断，搞反了因果链条。短期让渡了一点所谓效率，长期付出的组织代价，要高得多。

这篇论文的局限，我也替它说

我不打算只说好话。

论文有三个明显的边界问题：

第一，没有纳入个人偏好。

现实中有人喜欢飞长航线，有人偏好短途。绝对平均分配，反而可能降低整体满意度。所以偏好加权是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

第二，静态模型应对不了动态扰动。

民航有一条铁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延误、天气、临时调机，都会实时打乱排班。论文做的是静态优化，实际落地还需要动态响应机制的调整。

第三，数据规模有限。

一个月的数据，对于验证算法是够的；但大型航司一年几万个航班任务，算法的扩展性还需要更大规模的压力测试。

这三个局限不是否定这篇论文的理由，而是它下一步需要去进步的方向。科学研究本来就是这样工作的——先把问题定义清楚，再一步步逼近答案。

最后说一件管理层不愿意说的事

很多排班矛盾，核心不是算法问题，是信息不对称问题。

员工不知道排班逻辑，就会自动脑补。而人类的脑补，基本从来都不往好处想。

透明度，本身就是公平的组成部分。

这不是情怀，这是组织行为学的基本结论。如果你是航司排班负责人，我给三条建议：

1、建立多目标排班系统，把效率、公平、疲劳管理同时纳入优化目标；

2、公开排班规则，让员工知道系统是怎么跑的，不是谁在后台操作的；

3、允许航班交换机制，算法解决公平，弹性解决个性，两者不冲突。

全文完，如果觉得不错请关注与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