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前后,黄河在鲁中北平原上依旧翻涌不息。春汛时节,站在河堤上往南北一望,河道两侧村庄犬牙交错,一个村往往与好几个县打交道。有人感叹:“这地方,地是连着的,帽子却不知戴哪一个县的。”说的,正是后来高青县这一带的格局。

这块如今看上去不显眼的土地,在清代却是典型的“散装”地带。版图不算大,却被拆分到不同府、不同州县名下,像被切成几块的方巾,四面八方都扯着一角。高青县的故事,有点意思,就在这“散装”二字上。

从今天的行政区划看,高青县位于山东省中北部,隶属淄博市,辖2个街道、7个镇,总面积八百余平方千米,在山东众多县里并不算大。但翻开清代地方志,再对照地图一看,这个现在完整的县域,曾经竟被3个府、6个州县“瓜分”管理。

一方面是“山川形便”的旧规矩,一方面是政治上的互相牵制,再加上黄河、小清河这些天然屏障,几百年来,这一带的百姓,习惯了跨府跨县办事的麻烦,也习惯了多头管辖、牌子一大堆的“乱中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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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到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种在和平年代令人头疼的“散装”结构,竟然又成了开展敌后斗争的有利条件。等到1948年高苑县和青城县合并,高青县登上历史舞台,原本零碎的版图才被重新捏在一起,田镇从边缘之地变成县城所在,格局彻底改观。

一、从“犬牙相入”到“散装县”:清代的复杂格局

要弄清高青“散装”的来龙去脉,绕不开清代的行政布局。在清代,今天高青县的范围,被分割属于济南府、武定府、青州府三大片区之下。

具体来说,济南府辖区内,有齐东县、邹平县两县与这片区域有交集;武定府则有蒲台县、青城县、滨州三县在此插了一脚;青州府下的高苑县,则掌握着相当大的地盘。看上去不过一个中等县如今的面积,在清代却由3府6州县共同“拼图”。

如果把今天高青县的地图摊开,再参照清代县界,可以大致看出这样一条线索:青城县、高苑县的全部属地构成了高青县的主体;齐东县的东半部、邹平县小清河以北部分,加上蒲台县、滨州黄河以南的一块块飞地,一并拼接起来,才成了现在的完整县域。

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布,并不是随意画出来的。在传统行政区划的逻辑里,有两条原则经常被提起,一条叫“山川形便”,一条叫“犬牙相入”。前者强调以自然地貌作界,比如河、山岭、湖泊;后者则刻意让各个行政区域边界互相穿插,不让某一个地方形成过分完整、独立的封闭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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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形上看,高青县南临黄河,北靠小清河,夹在两条重要水系之间,地势平坦,村庄密集。黄河、小清河在某些历史时期改变河道,边界也时而调整,但总的趋势是把这块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清代的划分,就在这些河流与旧路线上反复打补丁,结果是:南北以河为界,东西却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县界。

表面看,这种安排有利于朝廷通过府、州、县层层交叉控制各地,不让某一块“连成片”而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但从老百姓生活角度看,问题就来了——庄稼地一大片,户籍却可能分属不同县;村边一条小河,对岸就是别府的人。

日常事还勉强应付,一旦牵涉诉讼、赋税、徭役,麻烦就多了。有人要去县衙办事,往往得翻过一条河,甚至要绕道十几里。有的村庄,白天官差来催的是一个县的粮,转眼又有另一个县的吏胥来核人丁,不得不说,这样的格局,在清代中后期社会矛盾频发时,并不利于基层统治的稳定。

另一方面,河道本身也并不老实。例如黄河在明清之际有过多次改道,到了清代同治以后,河工稍稳,但局部溃决仍时有发生,有些地方原本在南岸,一场大水后成了北岸,行政隶属问题就变得微妙起来。官员调研、绘图,拖拖拉拉,百姓则在“究竟归谁管”的模糊地带里来回折腾。

不过,事情总有两面。这种看似麻烦的结构,在战乱年代往往出人意料地发挥出另一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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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火中的“散装地带”:从羁縻之地到敌后根据地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黄河以北、津浦路以东的大片地区,很快成为日军与伪政权势力盘踞之所。高苑、青城、蒲台、滨州、邹平等县交界地带,由于原本行政上就重叠复杂,加上黄河、小清河的天然阻隔,成了敌我双方都难以完全掌控的一片夹缝地带。

正是这片“夹缝”,为我党我军开展敌后斗争提供了较好的活动空间。日伪政权在设置据点、布防线路时,往往沿着交通干线与大村镇布局,而清代遗留下来的那种多府多县交错之地,往往远离传统政治中心,交通基础也偏弱,反倒便于根据地的隐蔽扩展。

试想一下,在一个地方,原本就有多套县级行政体系留下的痕迹,有的是旧县道,有的是废驿站,还有拆了牌匾的旧公署院子。敌方不熟悉这一带历史,只看现在的道路和村庄,很难迅速摸清背后的社会关系网络。而我方干部和游击队,则可以借助旧地缘结构、宗族关系以及原有县乡区划的边界记忆,迅速搭建起秘密联络线和群众组织。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高苑县、青城县全境先后得到解放。这两县的地理位置,就像一个被黄河、小清河夹在中间的“楔子”,镶在鲁北平原之中。由于此前敌占区、游击区、动员区交织在一起,当地党组织在敌后工作中积累了丰富经验,一旦获得全面解放,基层动员力量迅速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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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高苑、青城两地掀起了三次大规模的参军运动。根据当时的统计,先后有八千多名青年报名参军。这在一个人口基础并不特别庞大的县域来说,比例已经相当惊人。与此同时,为支援前线,县内发动了四次规模较大的支前活动,两万多民工随军转战鲁南、济南、淮海等重大战役,扛着粮袋、推着小车,为前线输送物资。

有一位老民工后来回忆,当年支前时,有干部对他说:“这条路,你走的是前线,我们守的却是家门口。”这句话听上去朴实,却点出了当地人的心态——在他们眼里,支前不是远离故土,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守住黄河、小清河之间这片难得安稳下来的土地。

除了人力支援外,高苑、青城的农业生产在解放区时期也被迅速恢复和发展。当地群众在县委、县政府的号召下,积极参与治理黄河堤防,挖沟修渠,恢复旧时被水冲毁的田亩。粮食、棉花、柴草等物资不断从这里汇集到前线部队手中,成为解放战争后期兵马粮草的重要来源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地处黄河险工地段,高苑、青城干部对治河问题极为上心。黄河一旦决口,不仅农田被毁,后方生产和支前都会受到重创。所以,当中央、华东局和渤海区党委提出“生产自救、支援前线”的要求时,两县在“治黄”与“支前”之间找到了一个结合点:修好堤,守住地,才有更多底气把青壮年送上前线。

随着解放战争形势发展,1947年以后,华东战场逐步转入大规模进攻阶段,区域行政调整也被提上议程。长时间分属不同府县的“散装”格局,显然不利于统一调配兵力、物资和干部。把原本历史上联系密切、地缘相连的地区整合成新县,既有军事上的考虑,也有经济与行政上的长远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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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48年的合并:一个新县的诞生与田镇的抬升

1948年初,解放战争已经进入战略决战前夜。华东地区,尤其是黄河以北一带,为了支援即将到来的大兵团作战,必须进一步理顺区划、统一领导。就在这种背景下,高苑县、青城县的合并被提上日程。

1948年3月3日,高苑、青城两县县委在田镇联合召开了一次扩大干部会议。这次会议的内容,在当时并不公开,但从后来资料看,大致包括两项:一是传达渤海区党委高级干部会议精神,二是介绍当前战争形势以及今后工作任务。

会场设在田镇,是经过考虑的。田镇地处高苑、青城交界,又与邹平、滨州相接,历来是这一带的交通节点。干部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步行几十里,有的推着自行车,沿着黄河堤岸走出一串串脚印。有人在会后回忆,当时就隐约感觉到,一个新的县级单位即将出现。

彼时,两县在实际工作中已经开始融合。领导机构之间频繁联席,干部调配也不再完全在原县界内转圈。对于基层乡村干部来说,原来的“高苑人”“青城人”概念,慢慢被“这一片”的说法取而代之。边界上的乡村原本就你来我往,这种融合反倒显得顺理成章。

1948年4月20日,高苑、青城两县正式合并,新县临时命名为“高青县”。县委第一次会议选在元河镇召开。会议的一个重要议题,就是研究黄河治理与支援前线的具体部署。当时战事吃紧,时间宝贵,会上关于合并后的机构设置、人事安排,只用相对短的时间定了个大致框架,更多精力放在如何利用新县一体化优势,集中力量办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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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县委又在田镇召开科长、分区委书记以上干部会议,正式宣布两县合并决定。从这一天起,一个由高苑、青城两县主体,加上齐东、邹平、蒲台、滨州部分地区拼合而成的新县——高青县,算是名正言顺地走入山东省县级行政序列。

有个细节颇耐人寻味:新县成立后,县城并没有设在原高苑县城,也没有设在原青城县城,而是选中了此前只是市镇性质的田镇。按一般惯例,新县成立,多半会延续原有的县治所在地。高青却偏不照常理出牌,这背后既有现实考虑,也有历史积淀。

从地理位置看,原高苑、青城两县县城都偏居一隅。高苑县城在偏东方向,青城县城则略向西北,都不在新县的几何中心。若把县城放在其中任意一处,离另一块区域就显得有些远,不利于行政控制和群众办事。而田镇大致位于高青县域的中间位置,从这里往南到黄河、往北到小清河,距离都相对适中。

更重要的是,田镇本身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地方。早在明清时期,它就已经具备一定的政治与商业功能,为当时“共管”的格局埋下了伏笔。

四、田镇的前世今生:从“田横故居”到四县共管的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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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田镇,不少地方志都会提到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典故。清光绪年间编纂的《山东通志》卷三十七写到田镇时,说“相传为田横故居”。田横是谁?西汉初年的齐地贵族,汉高祖刘邦统一天下过程中,他曾率部据三岛坚持不降,后来自刎于海上,留下“田横岛”一段故事。

汉高祖念及齐地田氏在平定三齐时有一定功劳,又对田横死节之举存有复杂态度,于是给予厚葬。据传说,葬所附近有守墓者,赐姓田,世居其地,后人繁衍成村,逐渐扩展为市镇,这便是田镇得名的由来。当然,这类传说往往带有象征意味,但至少说明,在汉代以后,这里一直有人聚居,且与齐文化有隐秘的联系。

进入明朝,田镇的行政地位有了新的变化。明代在这一带设置了巡检司。巡检司虽属基层军政机构,但毕竟挂着官府牌子,说明田镇已经从普通村落上升为区域节点。巡检往返各乡各村查盗缉私,田镇就成了一个自然的落脚点,慢慢也形成了集市和手工业聚集。

到了清代,田镇名义上隶属高苑县,但由于地处高苑、青城、邹平、滨州四县交界处,实际情况远比“高苑一县管辖”要复杂得多。附近几县的县志中,对田镇或田集、田市的记载,反复出现。哪一县的差役可以在田镇办案,哪一县负责征收哪条街的税,这些问题,在清代地方官那里并非小事。

有史料显示,当时田镇某些街巷在户籍和税赋上,确实出现过“一条街两县人”的情况。比如一家商号的主人是高苑县册籍,但雇工里有人是青城人,也有人登记在邹平一侧。遇事上报,往往得分头向几个县衙递呈子,耗时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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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共同管辖”的情况,并不仅限于田镇。清代在其他地区也出现类似现象。直隶大名府的大名县,与河南顺德府安阳县、临漳县、内黄县交界处的回隆镇,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又如直隶冀州直隶州辖区内南宫、新河两县,赵州直隶州的宁晋、隆平,以及广平府的巨鹿五县交界处,有个“五县长路”村,也是由五县共同管辖。多县交界之处设市,既形成经济交流中心,又成为行政权力折冲的节点。

田镇正是这样的一个节点。在清代,几县官员对田镇有一种微妙的态度:一方面都想在这里有话语权,争取税源与影响力;另一方面,又都不愿单独承担治安、河工等责任,结果就是“你也管,我也管”,形成多头管理的格局。

这种状况延续到民国时期,虽略有调整,却总体未能根本改变。直到高青县组建,田镇由边界点变为县域中心点,多方共管的历史才宣告结束。新县成立后,县党政机关陆续迁入田镇,旧时的驿道、街市慢慢被改造为县城的主街主路,原本习惯“往四个方向看”的商贩和村民,也开始适应“这就是县城”的新身份。

回头看,高青这个被称为“散装”的县,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历史上的确被多府多县分割,边界犬牙交错;另一层则是后来在革命战争和行政调整中,将这些散碎片段重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整体。这种由“散”到“合”的过程,不靠一句口号,而是靠地理、历史、战争和制度层层推动。

在黄河与小清河之间,高苑、青城、田镇、高青,几个名字一前一后,在不长不短的一百多年里,先后登上历史舞台,又被新的格局所替代。地理没有变,河流仍旧在流,人们的生活却因一纸行政令而发生重排。对此,外人看的是史书上的几行字,当地人记住的,则往往是“以前分属几个府几个县”“县城原来在哪”的口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