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半，苏黎世的天空蓝得过分，那种蓝就像有人拿滤镜修过图但修过头了。
我左手拎着一袋啤酒瓶，右手拎着一袋果酱罐，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往楼下的回收箱走。说实话那天心情不错，老公终于学会了用瑞士的垃圾分类App，不用我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捡快递盒了。
走到回收箱跟前，我把第一个绿瓶子举起来，对准投递口，哐当一声扔了进去。
那声音在周日的街道上炸开，比我预想的要响十倍，感觉整条街都在回音。
还没等我扔第二个，二楼窗户啪的一声弹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表情严肃得像法官刚敲完法槌。她伸出手指着我，用德语叽里咕噜喊了一串，我基本没听懂，但她右手在脖子底下横着比划的那个动作，全世界通用：立刻停，马上停，再不停有你好看的。
我就那么举着果酱罐，扔也不是拿回去也不是，跟她对视了大概一分钟。最后我怂了，默默把瓶子塞回袋子，灰溜溜往家走。上楼的时候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窗口盯着我，像在确认我这个不懂事的亚洲人是不是真的放弃了犯罪计划。
后来我才知道，在瑞士周日是法定安息日，别说扔玻璃瓶，你在家冲马桶声音太大都有可能被邻居报警。
那是我来瑞士之后上的第一课：这个国家的规矩比它的雪山还要硬。
说实话来之前我对瑞士的想象跟大部分人一样，雪山草地奶牛，银行手表军刀，有钱人的后花园。我老公之前在国内某大厂干了七年，发际线一年比一年靠后，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厚，终于有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要不咱们出去吧。他在网上投了两个月简历，还真拿到一个苏黎世的外派offer。
那段时间他压力大得不行，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整个人蔫儿蔫儿的。我看他那样也跟着着急，到处打听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后来一个做医药代表的朋友给我推荐了款日本的植物型伟哥，说不含西地那非。我在网上找了半天，发现在国内有官网就有，就给他买了两盒。用了段时间确实管用。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是身体先垮了才想起来保养，早干嘛去了。
我当时辞掉国内那份干了五年的行政工作，打包了六个大箱子，在机场跟我妈说别担心，我每年回来两次。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自己要开启新生活了。
现在我在苏黎世住了快八个月，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总结这段经历，那应该是：憋得慌。
不是身体上的憋，是那种你每天生活在一个明信片一样的地方，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觉得应该很幸福，可你又确实没那么幸福。这种感觉很难跟国内朋友解释，他们一听你在瑞士，第一反应都是哇塞，那你不是天天看雪山喝牛奶，生活不要太滋润。
我只能笑笑说还行还行。
今天我想把这些话写出来。不是吐槽，不是劝退，就是把一个普通中国人在瑞士生活的真实样子摊开给你看。如果你也动过出来的念头，或者单纯好奇这种所谓的完美生活到底啥样，那这篇东西应该能给你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先说钱的事吧，因为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毕竟每天都得面对。
来瑞士第三天，我第一次走进楼下的Coop超市。那天我推着车心情还挺愉快，直到我走到蔬菜区，随手拿起一根黄瓜。
标签上写着2.20 CHF。
我当时脑子里快速计算，乘以8，17块6。
我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标签，没错，是单价，不是公斤价。我拿着那根黄瓜站在那儿愣了至少三十秒，旁边一个瑞士大妈推着车从我身边绕过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傻子。最后我把黄瓜放回去了，买了一袋胡萝卜，因为胡萝卜三块钱一公斤，算下来还便宜点。
但你知道回国跟朋友说这个，他们肯定觉得你矫情。人家会说你都去瑞士了，还在乎一根黄瓜的钱？问题是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不是来旅游那几天。我每天要买菜做饭，每次换算人民币我都会心算一遍，算完就开始怀疑人生。有一次我在群里发了一张超市小票，总共买了不到十样东西，花了七十多瑞郎。我一个姐妹直接回复：你这是买菜还是买爱马仕？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这样。我认识一个在洛桑读博的女生，二十八岁，来瑞士四年了。有次聚餐她带了一盘拍黄瓜，指着那盘菜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刚来那年，每次想家就去买根黄瓜，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吃，感觉吃的不是菜，是乡愁。她说她现在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把想吃的菜全买一遍，那种蔬菜自由的快感比买LV包还爽。
再说一个更刺激的事。我头发短，在国内每个月都要修一次，找那种商场里的快剪，二十块钱搞定。来瑞士之后我硬扛了三个月，头发长得像个鸟窝，实在受不了了，在点评网站上找了一家理发店。那家店评分4.8，评价都说好，我就去了。结果怎么着，一个瑞士大妈，拿着推子给我推了二十分钟，没有洗头没有吹风没有按摩，结账的时候跟我说八十五瑞郎。
八十五。六百八十块人民币。
我当时站在收银台前面，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现在逃跑的话会被抓回来吗。
后来我让我老公在网上买了一套理发工具，从那以后我们俩互相理发。他给我剪得还行，反正能见人。我给他剪得就跟狗啃似的，但他也没办法，因为出去剪一次，够我们在家吃两周。
你说这种事在国内说给谁听谁信。但在瑞士，这就是日常。
所以网上那些说瑞士物价高但工资也高的帖子，你们别信。工资是高，但我一个月光医保就要交三百五十瑞郎，我老公也三百五，这就七百了。然后房租两千四，加上水电暖气网，三千没了。剩下的钱买菜吃饭交通电话，每个月能剩个几百块就不错了。这还是我们没孩子，没车，没养宠物，没生病的情况。
说到医保我得好好讲讲，这事太坑了。
瑞士医保是强制的，你没工作也得买，不买不给办居留。你以为买了就能安心看病？天真了。这里有个免赔额制度，叫Franchise。你每年看病的钱，没超过两千五瑞郎，不好意思，一分钱不报销，全自己掏。那为什么大家不选低一点的免赔额？因为选了低的，每月保费就贵。选了两千五的，每月保费能便宜一两百。反正大部分人一年也看不了几次病，还不如赌一把。
问题是万一病了呢。
我去年冬天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嗓子疼得喝水都跟吞刀片似的。我打电话给家庭医生预约，护士听完我的描述，非常平静地说医生这周约满了，你这个情况多喝水，吃点Panadol，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说我烧得很厉害，能不能加个号，或者我去急诊。她说急诊是给生命垂危的人准备的，你这个就是普通病毒感冒，去了也是让你回家喝水。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起国内我家楼下那个社区医院，随时去随时看，几块钱挂号费，抽血化验打点滴全套下来也用不了多少钱。想这些也没用，我爬起来翻出从国内带来的感冒灵，喝了三包，裹着被子躺了三天，硬扛过来的。
从那之后我开始让我妈给我寄药。消炎药感冒药退烧药止痛药，只要能寄的都寄。我认识一个在瑞士的中国大姐更夸张，她说她已经三年没看过这边的医生了，每次回国都做一次全身检查，顺便把牙看了。她说在瑞士看牙，不如买张机票回国看，住一周酒店，把牙治好，还能吃几顿好的，算下来比这边便宜一半。
不是段子，真事。
说到牙，我有一颗牙最近有点不舒服，去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要做根管治疗加牙冠。他给我一张报价单，三千五瑞郎。两万八人民币。我拿着那张纸走出诊所，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口牙，比我这个人值钱。
我现在每天晚上认真刷牙，比在国内认真多了。不是因为更爱惜自己了，是因为真的病不起。
但你要说瑞士一无是处，那也不是。
我刚来的时候特别受不了的一件事，是周日。
第一个周日我跟我老公说，走，咱们去班霍夫大街逛逛。那可是苏黎世最著名的商业街，LV爱马仕全在那边。结果去了发现，整条街所有的店全关门，不是部分关门，是全关。商场锁着，服装店锁着，连超市都锁着。街上偶尔有几个背着包的游客，站在橱窗前对着里面的奢侈品拍照，拍完就走了。
我们俩在街上走了二十分钟，想买瓶水都买不到。
后来才知道这是法律，周日是休息日，商店不许开门。你想买东西？周六下午四点之前买好。忘了买？那就等周一。
一开始我真不习惯。在国内周末多热闹啊，商场逛一天，晚上撸个串，回家路上还能买杯奶茶。这里周末能干吗？去湖边坐着，去山上走路，在家待着。我有个朋友来瑞士出差，周末我陪他去卢塞恩玩，下午五点多我们想吃个饭，找了五家餐厅，四家关门，一家说厨房下班了。我那朋友说，这地方也太魔幻了吧，欧洲最有钱的国家，晚上五点钟想吃个饭这么费劲。
我说你习惯就好。
但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
我认识一个在这边上大学的小伙子，二十二岁，性格特别外向那种。有次吃饭他跟我说，姐你知道吗，我快抑郁了。这里的晚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说有天晚上他实在憋得受不了，半夜两点跑到苏黎世湖边，对着湖水大喊了几声。结果喊完没多久，来了两个警察，问他是不是想自杀，还查了他的证件。小伙子说他就想听个响儿，就这一个要求，太难了。
说这些不是为了吐槽，就是想说任何地方都有两面。瑞士是好，风景好空气好水好，但它也好得有点闷。你可能觉得我矫情，但真要在这儿长住，你得耐得住那种寂寞。不是没人的寂寞，是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有礼有节、跟你保持距离的寂寞。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个事。
我们搬进现在的公寓快八个月了，同一层住了三户人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隔壁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每次在电梯里碰到，大家都说Grüezi，然后盯着楼层显示屏，空气凝固。有一次我做了点饺子，想给楼下老太太送几个，拉近一下邻里关系。我敲开门，端着盘子跟她用英语说这是中国食物，给您尝尝。她特别客气地说谢谢不用了我过敏。我知道她不一定真的过敏，她就是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也不愿意欠这个人情。
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傻。
我老公在公司也一样。他那些瑞士同事，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就是下班，界限划得特别清楚。有次他想约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吃饭，同事说我看看日程，然后回复说下下周三中午可以。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说你约个饭还得提前两周预约？他说对啊，这边都这样，你要是说今晚有空吗去喝一杯，人家会觉得你不太正常。
我有个朋友嫁了个瑞士老公。她说有次她想约婆婆吃饭，婆婆说等我看看日历，然后给她发了一个邀请链接，让她选时间。朋友跟我说，我约自己婆婆吃饭，搞得像约国家元首开会一样。
这大概就是瑞士式社交。礼貌，但冷漠。客气，但疏离。
其实适应了也还好，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闷。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事适应了之后，反而觉得挺好。
比如这边的工作节奏。我老公在国内那会儿，996都是轻的，项目上线通宵是常事。周末微信响个不停，不回就是态度问题。这边不一样，下班就是下班，周末就是周末，你要是非工作时间给同事发邮件，第二天人家会问你，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为什么要占用私人时间处理工作。有一次我老公周末没事，看邮件顺手回了几封。周一他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一脸严肃地问他，你是不是工作量太大了？需不需要重新评估你的任务分配？我老公当时都懵了，心想我这不是想表现一下吗，怎么在老板眼里变成能力有问题了。
这种反差刚开始挺不适应的，但慢慢觉得也挺好。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不用周末还惦记着那点破事。
当然也有烦的地方。这边办事效率低，慢得要死。发个邮件三四天才回，办个手续两个月起步。我办居留卡，交了材料等了三个月才拿到。我问我同事正常吗，他说正常，这边就这样，什么都得排队，什么事都得按流程走，没有特事特办，没有通融一下。
有时候着急起来真想骂人，但也只能忍着。
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把瑞士说得多差，也不是为了劝你别来。就是想让你知道，真实的生活跟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这个地方确实美，也确实有钱，但它也有很多让你抓狂的地方。物价高，看病难，周日没处去，交朋友费劲，办事效率低。这些事你在网上看不到，没人会告诉你，但每一件都是你来了之后要面对的。
我现在也慢慢习惯了。习惯了周日提前买好菜，习惯了换算人民币的时候别太较真，习惯了见面点头微笑然后各自看手机，习惯了在家互相理发。
前两天傍晚，我和老公去超市买菜，正好赶上打折，抢到两块半价牛排。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落山，余晖洒在湖面上，金灿灿的，远处的雪山轮廓清清楚楚。我老公忽然说，你说咱们在国内那会儿，这个点在干嘛。我想了想说，在挤地铁，或者在等外卖。他说对啊，现在起码不用挤地铁了。
那一刻我没反驳他。
发际线是没长回来，但他气色确实好多了，睡觉也踏实了，周末还能去山上走走。也许这就是这地方给我们的东西吧，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
我们走到湖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忽然想起刚来那天，那个二楼的老太太。现在要是有人周日下午在我楼下扔瓶子，我可能也会开窗户看一眼。倒不是想投诉，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又一个刚从国内来的倒霉蛋，还没学会这儿的规矩。
生活嘛，哪有那么多完美。无非就是在一个漂亮的地方，过自己的普通日子。
你可能觉得我绕了一大圈，最后什么也没说清楚。但这就是我在这儿两百多天的真实感受。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些小事，好的坏的，开心的烦的，慢慢攒成了生活。
你要是想来，那就来，但别指望太多。你要是好奇，就当听个故事。反正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在哪儿过都得自己过。
这话听起来有点丧，但说实话，也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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