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关中大地风调雨顺,华山脚下更是林木葱郁,流水潺潺。离华山山门不远,有一座清玄观,观不大,却清净雅致,最适合读书人潜心苦读。观中住着一位年轻书生,姓党名超元,祖籍华州,父母皆是本分农户,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只盼他能一朝登科,改换门庭。
党超元年方二十一,生得眉目清秀,温文尔雅,只是家境贫寒,无力在城中赁屋读书,听闻清玄观不收房钱,只需每日帮观中洒扫庭院,便搬了进来。观中只有一位老道士,道号玄阳,年近七旬,鹤发童颜,平日不多言语,只在观中打坐炼丹,偶尔指点党超元几句经文,二人相处倒也和睦。
党超元白日苦读诗书,夜里便在灯下习作,日子过得清苦却安稳。转眼入秋,华山雾气渐重,一到夜里,山风穿廊,树叶沙沙作响,观中更显幽静。
这一夜,月色朦胧,党超元读到夜半,眼皮微沉,正欲吹灯就寝,忽听得吱呀一声,房门竟被人轻轻推开。他惊得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形窈窕,步履轻盈,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容貌之美,竟是党超元平生未见。他自幼读书,足不出户,从未见过这般绝色女子,一时僵在椅上,忘了言语。
女子走到灯前,微微屈膝,轻施一礼,声音柔得像山涧流水:“公子深夜苦读,辛苦了。”
党超元这才回过神,慌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发颤:“姑娘是何人?深夜至此,观中乃是清修之地,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说明来意。”
女子掩口轻笑,缓步走近,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不似花香,也不似粉香,闻之让人心神荡漾。她垂眸轻声道:“公子不必惊慌,我并非凡人,乃是华山神座下三女儿,久居山中,听闻公子在此苦读,才貌双全,心下仰慕,今夜私自下山,别无他意,只想与公子结为夫妻,相伴左右。”
党超元听得目瞪口呆,华山神女?这般绝色佳人,竟是山神之女,还要与自己结为夫妻?他一介寒酸书生,无财无势,竟能得神女垂青,只觉是白日做梦,掐了一把大腿,疼得真切,才知不是幻境。
他又惊又喜,手足无措,望着女子娇美的容颜,早已把礼法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女子见他失神,轻轻拉过他的手,触手温润,软语温存。当夜,二人便在灯下成就好事,同枕而眠,恩爱无比。
鸡鸣三遍,天色将亮,女子便起身穿衣,轻声道别:“公子,我需在天亮前返回山中,免得被父神发觉,今夜我再来陪你。”
党超元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女子温柔安抚,方才推门离去,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自这一夜起,黑衣女子夜夜必来,一更而至,鸡鸣即去,从未间断。她不仅容貌绝美,还温柔体贴,每夜都带些山中珍果、精致点心,给党超元补身;党超元读书困倦,她便为他揉肩捶背;他习作诗文,她还能随口点评,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党超元只觉自己撞了天大的福气,每日沉浸在温柔乡中,把读书之事抛了大半,白天也无心学习,只盼着夜幕降临,与佳人相会。他对女子深信不疑,从无半点怀疑,只当真是华山神女下凡,与自己有前世姻缘。
观中的玄阳老道,平日里只管自己打坐,起初并未察觉异样。过了月余,老道清晨出门,撞见党超元,见他面色发白,眼眶发黑,脚步虚浮,说话有气无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清秀红润的面色,如今蜡黄枯槁,像生了一场大病。
玄阳老道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党书生,你近日身子如何?我看你面色极差,精神恍惚,可是读书太过劳累,伤了元气?”
党超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却强撑着笑道:“道长多虑了,我只是夜里读书晚了,歇息不足,并无大碍。”
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丹房。
又过了两月,已是深冬,天寒地冻,华山落了几场大雪,清玄观中更是寒冷。党超元的身体越来越差,不仅日渐消瘦,还时常头晕目眩,读书时连字都看不清,夜里常常盗汗,醒来衣衫尽湿。他饭量越来越小,吃什么都没滋味,走路都要扶着墙壁,连洒扫庭院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阳老道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这一日傍晚,老道把党超元叫到自己的丹房,关紧房门,神色严肃地开口:“党书生,你实话告诉我,这半年来,夜里是不是有陌生女子来找你?”
党超元心头一惊,没想到老道竟会察觉,他本想隐瞒,可看着老道锐利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终究瞒不过去,只得点头,把黑衣女子夜夜前来,自称华山三神女,与自己结为夫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完,还一脸庆幸道:“道长,我能得山神之女垂青,乃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是近日身子有些乏累,歇息几日便好。”
玄阳老道听罢,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糊涂!你险些丢了性命,还以为是福气!那根本不是什么华山神女,是吸人精气的狐精鬼怪!”
党超元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道长休要胡言,她温柔贤淑,待我极好,怎么会是鬼怪?”
老道冷笑一声:“三百年修行的狐精,最会化作绝色女子,迷惑世间男子,盗取精气,助自己修炼。你一介凡夫,精气被她吸了半年,再过得一月,必定精血耗尽,一命呜呼,到时候连尸骨都留不下!”
党超元听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想起这半年自己身体日渐衰败,女子只在夜里前来,天亮便走,从不在白日现身,种种迹象,果然蹊跷。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老道连连磕头:“道长救命!道长救命!我不想死,求您救我一命!”
玄阳老道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从丹房的木匣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符上用朱砂画着古怪纹路,递到党超元手中:“这是镇妖符,专克邪祟。今夜她再来,你趁她不备,将此符贴在她的后背之上,切记,不可心软,一旦心软,你我二人都要遭殃。”
党超元双手发抖,接过符纸,紧紧攥在手里,心中又怕又恨,又有几分不舍。他与那女子恩爱半年,纵然是妖,也有几分情意,可一想到自己即将丧命,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当夜,党超元坐在灯下,假装如常读书,手心的符纸被汗水浸湿。一更时分,房门轻响,黑衣女子依旧笑意盈盈地走进来,身上异香依旧,温柔地走到他身边,伸手便要挽他的胳膊。
“公子,今夜天寒,怎不多添件衣裳?”
党超元强装镇定,侧过身,趁着女子俯身靠近,毫无防备之际,猛地抬起手,将那张镇妖符,狠狠贴在了女子的后背之上。
符纸一沾到女子身上,瞬间金光一闪。
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全然不是往日温柔的语调,她浑身抽搐,黑衣瞬间化为飞灰,身体化作一道浓浓的黑烟,在屋中翻滚不止,发出滋滋的声响。
党超元吓得连连后退,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烟,一头钻进了床底之下,消失不见。
他浑身发抖,扶着墙壁爬起来,想起老道的话,鼓起勇气,伸手抓住床板,用力一掀。
床板被掀开,下面竟是一个黑漆漆的土洞,洞口不过碗口大小,洞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臊之气。党超元拿来油灯,往洞中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洞底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狐狸,身形硕大,足有半人多长,早已没了气息,它的背上,正牢牢贴着那张玄阳老道给的镇妖符。
那狐狸双目圆睁,獠牙外露,皮毛干枯,一看便是修炼多年的妖物。
党超元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出房门,直奔玄阳老道的丹房,拍门大呼:“道长!不好了!她、她变成狐狸了!死在床底下了!”
玄阳老道早已等候多时,手持桃木剑,跟着党超元来到他的卧房。老道俯身看了看床底的死狐狸,点了点头:“此狐修炼三百年,道行不浅,专化女子迷惑读书人,吸尽精气,已有数人丧命于它之手。今日被我镇妖符所伤,原形毕露,也算除了一方祸害。”
党超元瘫在门口,泪如雨下,又悔又怕:“我竟被它迷惑半年,险些丧命,若非道长指点,我此刻已是一堆枯骨了。”
老道吩咐道:“速速将这狐尸拖出来,架火焚烧,骨灰撒入华山溪流,免得它残魂再聚,日后作祟。”
党超元不敢怠慢,忍着恐惧,用木棍将死狐狸从洞中挑出,在观外空地上架起干柴,将狐尸放在柴堆上,点火焚烧。烈火熊熊,狐尸发出阵阵焦臭,烧了半个时辰,才化为一堆灰烬。党超元依言将骨灰撒进山溪,随水流去,心中那块大石,方才落地。
焚烧完狐尸,党超元回到卧房,将床底的土洞填平,又把屋内打扫干净,那股淡淡的异香,也随之消失殆尽。
玄阳老道又给了他几丸炼丹调养的药丸,吩咐他每日温水送服,安心静养,断绝邪念,专心读书。
党超元谨遵老道吩咐,每日吃药歇息,白日苦读诗书,夜里早早熄灯安寝,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过了三个月,他面色渐渐红润,身体慢慢恢复,体重也涨了回来,精神头比往日更足,读书也愈发刻苦。
他时常想起那黑衣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迷惑的悔恨,也有几分莫名的伤感,可更多的,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他终于明白,世间从无凭空而降的美色姻缘,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福分,多半是索命的祸端。
转眼三年过去,唐元和十四年,科举开考。党超元收拾行囊,辞别玄阳老道,进京赴考。他凭借三年苦读的功底,一举考中进士,衣锦还乡。
他回到华山脚下,特意带上厚礼,前往清玄观拜谢玄阳老道的救命之恩。老道依旧鹤发童颜,只是淡淡一笑:“你能迷途知返,洁身自好,方能有今日功名,不必谢我。”
党超元站在观中,望着当年自己住过的卧房,床榻依旧,灯火如常,只是再也没有黑衣女子推门而入。他心中感慨万千,将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讲与亲友乡人听,人人听后心惊胆战,纷纷告诫家中子弟,切勿贪恋美色,以免被妖邪所害。
自此,华山脚下便流传开这段故事:书生遇娇娘,原是狐精装,贴符现原形,保命保安康。乡人代代相传,都道:美色面前莫心慌,邪祟缠身必遭殃,心存正气行正道,方能平安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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