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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宫何

1970年,经济学家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在研究二手车时发现了一个特殊现象:

在一个买家无法从外观分辨好坏的市场里,人们为了避免被坑,只愿意出更低价格。结果是真正的优质产品因为卖不上价而退出市场,最终留下的全是善于伪装的“柠檬”汽车。

阿克洛夫总结认为,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由于买方无法分辨商品的优劣,结果往往是劣币驱逐了良币。

这便是后来成为深刻影响学界的“柠檬市场理论”

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有关柠檬市场的寓言却在中国公募市场以一种更加微妙的形式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的信息不对称不是藏在引擎盖下面,而是藏在基金名称里。

截至2026年3月15日,据Wind统计成立超过1年的主动公募产品中,以“红利、低波、股息、分红、稳健、均衡及FOF”为关键词,并剔除改革红利等弱相关因素,可以筛选出的366只权益基金,自2021年至2025年半年末,这些产品累计亏损达到了-275.3亿元。

其中177只产品在4年半的时间里累计呈现净亏损,占比接近一半,合计亏损规模超过-400亿元。

分类来看,名称含“稳健”的73只产品累计致损-129亿元,录亏比例超过4成;名称含“均衡”的78只基金累计亏损-122.5亿元,录亏占比超过2/3;红利或低波类90只产品累计亏损-14亿元,录亏比例超过了1/3;FOF类相对偏离最小,148只产品累计贡献利润5.1亿元,但仍有超过1/3的产品处于总亏损状态。

在收益来源于风险补偿的原理中,亏损甚至从来不是最大问题。

那些对于冲着“稳健”“红利”“均衡”这些名称入场的投资者而言,波动率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指标。

如此标签更像是一个“少折腾”的信号,但上述基金剔除FOF后,近2年来年化波动率(以周为计算普通收益率,下同)的中位数仍然超过了15%,而其中约1/3产品波动率超过同期沪深300。

一只名“稳健策略”的基金,波动率可以跑到41.5%意味着看中“稳健”期望的持有人买入这只产品后却承受者宽基还剧烈的过山车体验

阿克洛夫的理论反复强调,信息不对称的终局是市场失灵。

强调信息披露的公募基金市场,名称有时成了最大的信息不对称——投资者用名称来判断风格,管理人却不受名称约束。

当“稳健”的波动率可以达到41%,当“均衡”、“红利”可以累计产生数十亿巨亏,阿克洛夫的那枚柠檬就不再只是比喻,而是正在成为现实。

1.名实分向

信义义务的起点,是管理人首先跟投资者说了什么。

基金名称是投资者接触一只产品的第一个信息,也往往是唯一被记住的信息。

当一个投资者在银行柜台买下一只名为“稳健”的基金,买下的不仅是一个标签,而是一个关乎风险等级与持有体验的预期。

但在很多情况下,这个预期从买入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会被辜负。

“汇添富蓝筹稳健”4年半来累计净利润-34.44亿元,是所有“稳健”类基金中亏损最大。

这只雷鸣出走后,相继由李威、郑乐凯接任的产品,昔日规模曾经站上百亿的产品,至今仍有40亿元规模留存。

在汇添富的对外叙事中,‘稳健’是被反复传颂的文化。研究总监劳杰男曾公开表示:”力求每年跑赢基准,为持有人赚取稳健的年复合收益,希望任何阶段进入的投资者,拉长时间回头看,都能赚到钱。哪怕有回撤,客户也能坚持。”“稳健向上的曲线,客户的持有体验较好,哪怕有回撤,客户也能坚持。”

然而,顶着‘蓝筹稳健’名号的这只产品,实际交付给投资者的,却是高达近35亿亏损和-15.1%的年化波动率。

稳健向上的曲线”,如今承受的只有亏损和波动的尴尬。

荒诞的还有“金信稳健策略”。合同强调:“贯彻积极投资、稳健增值的投资理念,在保持组合较低波动性的同时,采用稳健的资产配置策略。”

但基金经理孔学兵在季报中这样描述自己的操作:以“光刻机为矛、前道设备为盾”的配置思路,布局光源、照明系统、投影物镜、双工件台等半导体关键环节。

其结果是年化波动率41.5%,累计亏损6.07亿元,基金名称与合同强调的是稳健主义翻开持仓却发现其实是半导体赛道的下生意

在红利产品中,华夏红利累计亏损26.31亿元,成为同期年内亏损最大的同类产品。

合同写着“主要选择具备良好现金分红能力”的公司,但作为灵活配置型产品,仓位可在2成到9.5成之间灵活调整。

在亏损与调整的持续震荡下,这只拉长周期曾创下20年超12%年化回报的老产品的近5年内业绩,已经落后了同期沪深300近一倍。

还有一些产品出现了基金赚钱、基民亏钱的背离。

统计显示,睿远均衡价值三年正是这样富有戏剧性的产品,从收益曲线看,这样一只年化回报9.4%的产品足以稳稳打赢宽基与基准,3年的持有期也能让投资者拿的更久。

6年前,这只基金创下超1200亿元首日认购资金最高记录时,基金经理赵枫还自购了3000万元锁定4年。

然而2022年-2023年的市场震荡下,一度产生了累计超50亿亏损,不少持有期过后的规模开始撤退,而这些被波动劝退的持有人不仅体验了巨大的情绪负担,也没有吃到2024年-2025年产品开始重新赚钱期的收益。

拉长到整个产品周期,睿远均衡价值三年仍然贡献了不菲的十多亿利润,但无论是产品定位或命名,剧烈的净值波动带给持有人的反预期体验,最终成了产品收益难以转化为赚钱效应的根源。

信义义务无法基金经理的自购来代偿,更需要名称与操作之间的一致性。

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基金名称是产品申报时确定的,而基金经理的实际操作却是按照合同来开展更多时候几乎不受“风格标签”约束。

名为稳健灵活配置基金,可以满仓半导体;名为均衡的偏股混合基金,可以集中押注单一赛道。持有人看到的“稳健”有时只是名称,不是约束;有时只是营销,而非承诺。

2.指数陷阱

与主动产品相比,约束性更强的被动红利产品呈现了更显著的赚钱效应,基于更大的规模基础,其在2021-2025年上半年累计创造了281亿元的净利润。

但如果说主动基金的问题在于人,基金经理的动作基于产品标签的背离,那么被动产品的问题则在于指数本身的定位失效。

在仍有11只产品累计创下了-23.9亿元的累计亏损。

这些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问题:并非所有叫“红利”的指数,都能交付真正的红利。

亏损最大的被动产品是工银深证红利ETF及其联接产品,合计亏损超过18亿元。

深证红利指数的编制逻辑是从深市上市公司中筛选高股息标的,这导致成分股高度集中于深圳本地国企、地产及家电板块。

2021至2023年这些板块持续承压,拖累指数单边下行,同期的中证红利指数却在煤炭、银行带动下逆势走出正收益。

这是指数设计中“回望式筛选”的典型陷阱。

红利指数筛选的是过去股息率高的公司,而非未来股息率高的公司。

当某一板块股价持续下跌,股息率会被动抬高,指数容易将“股价跌得多”误读为“股息率高”,将价值陷阱包装成红利机会。

这是一种典型的幸存者偏差,就像二战统计飞回的战机中弹最多部位来加强防护一样,但越是被忽视的部件,反而风险越大。

另一个累计酿下上亿亏损的被动产品是华夏创业板低波价值ETF,累计亏损2.04亿元。

亏损背后是并不低的波动,这只ETF产品27%的年化波动率本身就超过沪深300近一倍,这不光是消费走弱大环境下的指数组合的策略失灵,在波动本就极大的创业板中找低波要素,这满足了一些投资者既要又要也要还要的期望,但这本身就充满着荒诞。

某种角度来看,指数确实是个风险收益并不对称的优美生意。

因为开发被动产品时看的是历史回测曲线,但投资者买入时面对的是未知的未来。当“回测很美”和“持有很苦”之间出现巨大落差时,甚至不会有人受到指责。

编制方只管好成分股的权重参数,基金公司只负责忠实跟踪,销售渠道只负责推广安利与风险提示。

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持有人的长期亏损却找不到一个明确责任人,这恰恰成了信义义务在被动投资时代面临的最大挑战。

3.何以继发

许多优秀的管理人,不仅会注重要管好已有的钱,也会在募集新钱时保持审慎。

而在市场信心掉落谷底的2024年,红利基金曾迎来史无前例的发行高潮,因为当时仅有红利能够拯救一些权益投资者所剩不多的信心。

当年,共有80只名称含“红利”的公募基金成立,占全市场红利基金总数185只的四成以上,全市场58只红利主题ETF合计规模首次站上千亿大关。

从“红利量化选股”到“红利优选”“红利智选”“红利甄选”,产品名称的排列组合堪称穷尽。

部分产品刚过2亿份成立门槛就宣告成立,有的甚至经历两次延长募集期后才勉强达线。但一旦成立,无论业绩好坏,管理费收入即刻产生。

这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激励结构:在投资者需要筛选成本最低、风格最稳定的产品时,基金公司给他们提供了越来越多难以区分的选项。

发行即盈利的是管理人,被选择所淹没的是投资者。

试问当后来的市场风格开始转向成长科技、持有人也在纯纯移动尝试轮动切换之时,那些密集增发的产品有能否保持原有的定位与标签,避免陷入一轮新的循环?

事实上,带有“稳健”、“均衡”等标签的产品也具有类似的逻辑,有时投资者买到的并不光是一个基金经理的交易能力,而是一个带有“稳健”且更低风险波动的期待。

当产品名称背后的含义被反复曲解与背离,而行业仍然用同样的词汇发行同样的产品时,最终导致的不再是简单的业绩问题,而是一场信任危机。

资产管理行业的信义义务,不应该只体现在合同的免责条款里。它应该从名字开始:叫什么,就该是什么。

稳健不该是一个没有约束力的形容词,红利不应是一个可以任意填充的容器,均衡也不是一个允许集中押注的遮羞布。

1933年,美国在大萧条废墟上通过的《证券法》核心只有两个字:披露。

立法者相信,只要信息充分透明,市场就能自我纠错。九十多年过去了,这条原则在全球资本市场被奉为圭臬。

但中国公募基金市场的现实在提醒:披露是必要的,但有时仍然不够。

一只基金合同、招募书、季报、年报,动辄数万字,所有法定信息都在那里。

但一个在柜台或互联网平台做出购买决策的普通投资者,更多时候唯一记住的只是基金名字。

当这个名字构成了事实上的第一承诺,而这个承诺又不受任何约束时,再完善的披露制度都无法弥补这个缺口。

资产管理行业的本质,从不是交易、策略或阿尔法,而是信托是信义义务。

它的要求很简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稳健”就要交付稳健的结果;谈“红利”,就要让持有人拿到红利。

这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标准,而是行业存在的基本前提。

在食品安全领域,市场用配料表来保护消费者,包装上写了什么成分,瓶子里就必须是什么成分。

在建筑行业,市场用验收标准来保护业主,图纸上画了承重墙,施工时就不能偷换成隔断。

公募基金是中国居民财富管理的主力载体,管理着超过37万亿的资产。

也许是时候回到阿克洛夫的命题了。他的研究告诉人们,如果不解决信息不对称,好的卖家会被逐出市场。

在公募基金的语境下,若“稳健”这个词可以被任何人任意使用而不承担后果,那些真正做到稳健的基金经理,反而会在营销竞争中处于劣势,因为他们的克制没有被定价,而激进者的冒险却被“稳健”的名字所掩护。

最深层的损害从来不是持有人的百亿亏损,更是整个信用体系的缓慢贬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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