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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立刚批莫言第四篇,开始批起文学语言来了。他说:
莫言这些粗劣的文字,是对中国语言的伤害,也是对中国文化的伤害,这些文字要成为中国文学的代表,我们的文化真要被他们破坏殆尽了。
如今的互联网有个大问题,就是把话说得越大,词用得越大,问题说得越大,越能吸引眼球,仿佛一个莫言,就能毁灭中国文化一样。项立刚的根本要求是这样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内容,文字的美是文学作品的一个重要部分,文字的美也是文学作品存在的价值,如果没有文字的美,我们为什么需要文学作品?随便扯大白话就可以了。
那么请项立刚解释一下,廉颇“一饭三遗矢”,“千村薜荔人遗矢”,“不须放屁”,作家和诗人以俗字入诗,以大白话入诗,你又如何看待“文字美”呢?你对文字的美,理解之狭隘,思之令人发笑。
项立刚是极为推崇四大名著的。但首先《水浒传》的语言就不符合项立刚要求,这部书出现最多的就是“鸟”,鸟人,鸟官,鸟和尚,鸟头陀,吃个鸟饭,喝个鸟酒,“鸟”就是“屌”。宋人没有用另外俩字,但是《红楼梦》用上了,薛蟠做的流氓诗,“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女儿乐…..”
小说是这样的,正史又是如何写的?《三国志》,郭汜大半夜肚子疼,怀疑李傕下毒,于是喝粪汁解毒。《资治通鉴》,武则天朝,御史大夫魏元忠生病,御史郭弘霸去看望,尝魏元忠粪便,说,如果粪是甜的,就不好,大人你的粪是苦的,没事没事,包好包好。唐末一个贪官,跟皇上说蝗虫不吃庄稼,结果天下乱了,这官员逃跑到民间,找老百姓要水喝,老百姓给他盛了一瓢尿。
现实中如何?我小时候亲历,村里有个悍妇,一次跟老公打架,谎称喝了敌敌畏,口吐白沫,送医院来不及了,男人们就把她按住,说赶紧舀些粪汤来灌下去,悍妇赶紧喊:“我没喝呀,我没喝!”
《三国志》《资治通鉴》记录的事,完全可以写成小说,小说为了塑造郭弘霸这个马屁精形象,可以更加活灵活现地写。
世界范围看,美国的惠特曼、马克吐温,法国的福楼拜、莫泊桑、左拉,全都被攻击语言粗鄙,尤其是惠特曼,长期受到围殴。但是惠特曼后来大放光彩,而且对中国1919年以后的新诗影响很大。
荒唐的是这世界,荒唐的并不是作家;或者说,人类本身就掌握了荒唐的语言,语言本身就有它荒唐的地方,作家记录这种荒唐,这也是作家的责任。越到后代,作家越是冲击语言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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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段稍有点难度。
如何理解文学语言,托尔斯泰有这样一段话:
在我写的全部作品里,指导我的是彼此连接起来、用以表现自己的许多思想的需要,而如果取出处于这种联系之中的一个思想,用语言单独地加以表现,那么,每一个思想都要因而失去自己的涵义,从而可怕地贬低了。
这是说,文学语言是一个系统,单独抽出个别字句、段落,那么就看不懂人物形象,也就是看不懂人类的行为。就像我列举的那个悍妇,我没有能力描写她,谁有本事把这个桥段写个两千字,一定精彩。
文学语言还具有超越性。现实语言只有现实意义,说几点开会,这个语义传达必须精确,但是文学语言的功能是传达生存体验,揭示生命的价值、意义,甚至是无意义、无价值,文学语言用表面化的文字,来设置各种隐喻,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思考空间。所以鲁迅说,一部《红楼梦》,可以看见排满,可以看见宫闱秘事,可以看见淫……
《红楼梦》为什么伟大?就在于它表现了中国语言的丰富性,说高雅,可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说写实,贾琏高喊恨不得死在多姑娘身上。
项立刚说莫言的语言粗鄙,而项立刚公然发微博说,夫妻生活可以用强,女人喜欢被压在床上的感觉,可以扒光。项立刚如果写小说这样说,我完全同意,但是用现实语言来扯这些,这真是在诱导犯罪了。
项立刚和一些人,正是搞不懂现实语言和文学语言的关系,他们不知道文学语言具有超越特征,也不懂文学语言是为整个系统服务。文学语言的隐喻属性,从唐小林到司马南、项立刚,都是如此,于是他们只会摘出个别字句。
其实他们也挑人。陈忠实《白鹿原》写田小娥尿到鹿子霖脸上,就没见唐小林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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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莫言文学的语言,著名文艺评论家、解放军艺术学院前副院长朱向前是这样评价的:
以莫言超常的记忆力、想象力和奇异的感觉为基础的莫言语言,具有一种汪洋恣肆、披头散发、璀璨炫目的“焰火”效果。读他的作品,就像观赏一场场创意独特的语言焰火,具有强烈鲜明的个人标识。同时,他又能在不同风格的叙述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即便朴实如二踢脚,它的沉郁顿挫、猛烈、宏大仍然不同凡响,让你一眼就看出这是莫言。与此相同的是,他的每一部作品的意象也大都具有原创性、突破性和不可复制性。……像这样一部一个样,始终不重复自己的作家,在当代中国文坛也属个案。
如何理解披头散发?你想想李白“明朝散发弄扁舟”就行了,这是一种无拘碍的状态,莫言的语言,就是从民间汲取营养,冲破了自古文人那种纤弱、酸腐的拘碍。
如果用两个字形容莫言文学语言,我想到的是“雄强”,他的语言相当于书法中的汉魏碑刻、摩崖造像,你可以说它粗粝,但是它决不纤弱,你可以去喜欢赵孟頫、董其昌那种摇曳婵娟,但是你不能无视中原大地的壁立千仞,那种让人生畏的感觉,叫崇高。
今天动不动就说“崇高”的人,都没有理解美学意义上的崇高。
莫言最熟悉乡村的生活,古典文学中的乡村,是诗人眼中的乡村,“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都是诗人的远观,哪怕他真的处于乡村中,他传达的也是远观,真正的农村,绝不是这种白描的形象。莫言写出了真正的农村生活图景,有优美,有愉悦,有丑陋,有悲伤,有无尽的挣扎,有生命的顽强。如今生活好了,如果没有莫言的记录,从前农村的记忆,将来也许全都被忘却了。
莫言对20世纪中国农村的历史变迁进行了全景式的描绘,整整一百年。这就是文学对历史的记忆。
2012年,李长春给中国作协的贺信中说: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既是中国文学繁荣进步的体现,也是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的体现。
这说明,莫言获奖的意义,就是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的意义。二十世纪初以来,《红楼梦》有20多个外文译本,如今莫言获得诺贝尔奖,进一步促进了中国语言走向世界的进程,这就说国际影响力提升的表现。都说软实力,这就是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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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立刚说:
文学创作审美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文学作品之所以成为文学作品,文学作品需要和读者形成精神共鸣,形成心灵的契合,在阅读的过程中间,给读者带来快感,带来精神的愉悦。 人生本来就很艰难,难道我们在阅读文学作品的过程中,还要一起扭曲自己的心灵,把自己带入深渊?
“文学创作审美是重要的组成部分”,第一句我就没看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项立刚对文学语言的理解,就是要求给他甜美,让他获得轻松的快感,辣的苦的酸的都不行,他只能享受甜腻。如果这样,去读杨朔的《荔枝蜜》,那个很甜,就像阿哥阿妹的流行歌曲,柔柔的,软软的,嗲嗲的,腻腻的。
可是,我读巴尔扎克的《驴皮记》,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甚至金庸的《连城诀》,可以说没有一篇让我有轻松愉快的感觉。如果用音乐来比喻,流行音乐相当于甜饮料,交响乐相当于茅台酒,不喜欢交响乐的人,只能听出嘈杂,他们抓不住旋律,只觉得闹得慌。
读者选择作家,有成千上万的作品可以选择,去选自己喜欢的,不喜欢不看就是了。事实上司马南以下的一些人,你们也没有看过莫言作品嘛。
砚边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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