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头把交椅上先后坐过三个人,那就是白衣秀士王伦、托塔天王晁盖、及时雨宋江,要问谁是最称职的“梁山之主”,王伦肯定会被排除在外,林冲对王伦的评价还是很公允的:“笑里藏刀,言清行浊,落第腐儒,胸中又没文学,这梁山泊便是你的?你这嫉贤妨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你也无大量之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
说王伦主持梁山是“武大郎开店”,那还真是对武大郎的不敬,王伦被林冲一刀戳中心窝又割取首级,虽然有点憋屈,但却不是十分冤枉——他不收留晁盖等人情有可原,对林冲百般刁难就大不应该了,林冲真正生气的也就是这一点:“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周给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
熟读水浒原著的读者诸君都知道林冲对头把交椅并无觊觎之心,王伦要是够敞亮,就应该对柴进推荐来的林冲高接远迎,并表示要退位让贤,林冲肯定感恩戴德并对其忠心耿耿——林冲当时走投无路正需要温暖,王伦要是能雪中送炭,在“让位不成”后“强拉”林冲坐上第二把交椅,那么即使收留了晁盖等人,也只能从第三位往下排。
笔者有一位朋友说过“心多大事业就有多大”,王伦心眼儿太小,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不做大不惹祸,虽然官府不会太在意他们,但在靠实力说话的绿林江湖中,他那块“风水宝地”总会被鸠占鹊巢,不发展毋宁死,这个道理王伦是不懂的。
晁盖的胸襟比王伦宽广千百倍,连林冲都曾被晁盖折服:“林冲见晁盖作事宽宏,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存亡未保,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
王伦坐头把交椅的时候,林冲是不敢把妻子接上梁山的,晁盖当了大寨主,林冲才要求把家属接来,晁盖那番话说得也是十分暖心:“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书,便教人下山去,星夜搬取上山来,以绝心念,多少是好。”
晁盖表现得比林冲还心情急切,林冲要是不感动,那就真是铁石心肠了。
晁盖做事宽宏大量义薄云天,而且绝不端老大架子,这在水浒原著中也是有详细描述的:他坐上头把交椅,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阮氏三雄和刘唐、杜迁、宋万带人下山打劫得手,晁盖和吴用、公孙胜、林冲在山上一夜未眠,一大早就带着果酒下山迎接,最后喝庆功酒的时候,还特意把看守酒店的旱地忽律朱贵请上山来——晁盖喝酒,众兄弟一个不落。
晁盖当话事人的时候,梁山兄弟喝酒的坐法也很有意思:“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晁盖等众头令都上到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啰扛抬过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每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这一半分做两份,厅上十一位头领均分一份,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份。”
虽然是“分赃”,但晁盖绝不多吃多占,而是跟其他十位头领均分,自己并不比杜迁宋万朱贵多拿一文铜钱。
林冲曾经一度把晁盖当好大哥,吴用更是晁盖的同村发小兄弟,但是晁盖莫名其妙中箭身亡后,林冲和吴用却把晁盖遗言当成了废纸,不但没有要求替晁盖报仇,反而急着把宋江扶上了头把交椅:“林冲与吴用、公孙胜并众头领商议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诸人拱听号令。次日清晨,香花灯烛,林冲为首,与众等请出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林冲开话道:‘哥哥听禀:国一日不可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晁头领是归天去了,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
金圣叹、李卓吾、王望如等人汇评的版本中,说话的只有林冲一人,后来通行版的《水浒全传》中变成了“吴用、林冲开话”,这样增补目的何在,笔者没有琢磨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冲和吴用支持宋江上位,不是“代理”而是“继位”,至于要不要替晁盖报仇,他们一个字都没提。
睿智的读者诸君可能也早就发现挑选良辰吉日的重要意义,以及林冲那番话的真实含义,同时大家也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晁盖为人慷慨分赃公平,林冲吴用为何还是背叛了他?宋江到底在哪些方面比晁盖强?如果晁盖不死,他领导下的梁山是会发展壮大,还是固步自封直至被剿灭?
首先声明一点:笔者是极为鄙视、厌恶宋江而尊敬晁盖的,而且对宋江的口蜜腹剑、口是心非、首鼠两端深恶痛绝,也对晁盖之死十分痛心和惋惜的。
虽然在做人方面晁盖远胜宋江,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在当盗魁(寨主、军头)方面,晁盖至少有三点不如宋江,林冲吴用背叛晁盖而投靠宋江,也是利益驱使,或者说是审时度势的结果。
首先一点,就是晁盖不如宋江有野心:晁盖想的只是跟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成套穿衣服论称分金银,而宋江则是“敢笑黄巢不丈夫”,要起刀兵破宋朝的野心家。
见多识广洞悉人心的读者诸君当然不会被宋江挂在嘴上的“忠义”欺骗,浔阳楼题反诗和散播民谣箴语,宋江脑后的反骨都快把帽子顶飞了,而宋江的造反精神,恰恰就是林冲、吴用乃至那些被俘的朝廷军官所欣赏甚至推崇的。
林冲与当时朝堂的把持者有不共戴天之仇,吴用屡试不第只好窝在乡村教书,要是不改朝换代,他们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而终生为盗,又与他们理念不合。
原朝廷军官与林冲吴用上梁山的原因不同,但心思是一样的,读者诸君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您是秦明、花荣、黄信,是准备当强盗或有污点的招安军官,还是辅佐老大打下江山成为开国元勋?
宋江写反诗传谣言,俨然“受命于天”,林冲和宋江不被他蛊惑“叛变”才怪呢:跟着晁盖干,到死也不过是个强盗头儿,跟着宋江混,混好了能封侯拜相,混不好也可以招安做官。
宋江比晁盖强的第二点,就是他更会画大饼,而且宋江画饼是分“口味”的:对阮氏三雄那样的穷苦兄弟,宋江的大饼就是吃饱喝足;被俘的朝廷军官得到的大饼是可以通过招安洗白身份回到阳光之下;对柴进、吴用等有野心的人,宋江也暗戳戳地表示自己要龙飞九五。
宋江画的大饼,晁盖想不到也画不出,所以在林冲吴用这两个“文武人才”心目中,跟着晁盖是“没出息”的,还不如早点倒向宋江,还能混个比较靠前的座次。
晁盖第三点不如宋江,就是不如宋江在笼络人心的时候又恩威并施。正所谓小人畏威而不怀德,梁山有多少好汉多少小人不好统计,但晁盖“一视同仁”并拿大家都当兄弟,还是很不明智的:有过节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好”而冰释前嫌,你对大家都好,就会失去很多心腹、旧友。
宋江经常对李逵喊打喊杀立威,对呼延灼、关胜、张清、董平等人却礼貌周全甚至有点“卑躬屈膝”——软刀子杀人更可怕,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宋江,那些被俘军官肯定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晁盖为人仗义分赃公平,但这两点并不足以让梁山多数好汉心服口服,因为大家吃饱穿暖后就会产生其他欲望,而那些吃过见过的官军降将、富商大贾、地主老财、土豪恶霸,也不会愿意总在梁山大碗喝村酒、大块吃煮肉,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起居八座偎红倚翠的有权有钱好汉来说,梁山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
正因为晁盖有这三点“不如”,林冲和吴用才先后“背叛”,这也给读者诸君出了一个难题:如果您属于林冲吴用、关胜呼延灼、柴进卢俊义三个阶层,在选择老大的时候,是会选托塔天王晁盖,还是会选及时雨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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