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一位名叫斯威策的美国人在给爱因斯坦的信中,提出了一个困扰无数人的问题: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

这年爱因斯坦已经七十四岁,头发花白,眼神依旧锐利。

四月二十三日,他提笔回了一封并不长的信。

信中的话后来成为科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论断之一:“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的:希腊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以及(在文艺复兴时期)发现通过系统的实验可能找出因果关系。

在我看来,中国的贤哲没有走上这两步,那是用不着惊奇的。

做出这些发现是令人惊奇的。”

这段话像一把尺子,丈量了东西方文明的差异。

尺子的一端是古希腊的几何推演,另一端是文艺复兴的实验求证。

尺子的这头是西方,那头是中国。

在爱因斯坦看来,中国古代没有形式逻辑体系,也没有系统的实验科学方法论,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全世界绝大多数文明都没能迈出这两步。

二十一年后,这封信飘洋过海来到中国。

1974年,学者胡文耕在李约瑟的著作中发现了这封信,立刻请人译出。

197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收录了这封信,结尾那句至关重要的话被翻译成:“令人惊奇的倒是这些发现【在中国】全都做出来了。”

一个方括号,两个字,彻底颠倒了爱因斯坦的原意。

原信中那个“令人惊奇”的主体,是西方人做出了形式逻辑和系统实验这两项伟大发现。

可译文却让爱因斯坦变成了一个对中国古代科技赞叹不已的见证者。

这个美丽的误会持续了将近十年,直到1983年《爱因斯坦文集》第三次印刷时才被修正。

但爱因斯坦真正的论断,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中国学术界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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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信,有人疑,有人用毕生研究去验证,也有人从一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北京邮电大学的教授纪阳,就是那个从一开始就不服气的人。

纪阳教了几十年工程和实验。

他的专业是信息与通信工程,每天和现代科学最硬核的部分打交道。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谈到中国古代,很多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科学”“只有经验没有理论”“只有技术没有方法论”。

2025年夏天,他在北京邮电大学的校园里摆了一个特殊的“擂台”。

会议室不大,一边是他自己,一边是一群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搞哲学的、搞历史的、搞墨学研究的。

他们要一起探讨一个问题:爱因斯坦七十年前说的那句话,到底对不对?

纪阳手里拿的“武器”,是一本两千多年前的古书——《墨经》。

如果翻开《墨经》,第一印象会是两个字:难懂。

这本书是战国时期墨家学派的著作汇编,文字简略到近乎密码。

历代学者读它,要么从哲学角度解读其“兼爱”“非攻”的思想,要么把它当作古代科技的碎片化记录。

1939年,李约瑟开始撰写《中国科学技术史》,他对《墨经》评价很高,看到了其中的光学实验、力学知识,但他没有找到系统的实验科学理论。

李约瑟说,“不能把实验科学理论归功于中国人”。

此后几十年,中国学界的主流看法是:《墨经》中有科学记录,也有实验,但理论层面还停留在“萌芽阶段”。

华南师范大学教授黄世瑞就持这种观点,他认为《墨经》中的实验记录和分析是前所未有的,可以称之为“中国古代实验科学的萌芽”。

萌芽,意味着有了苗头,但还没有长成树。

可纪阳不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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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工程,知道什么叫做“方法”,什么叫做“体系”。

他在《墨经》中读到一句话,出自《贵义》篇:“以取验名”。

这四个字,在传统解读中往往被一带而过。

但纪阳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取”,是实践,是操作,是动手去做实验。

“名”,是概念,是理论,是脑子里的想法。

“验”,是验证,是检验。

整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用实践去验证概念。

这不就是科学实验最核心的方法论吗?

如果墨家只有这一句,那确实只是萌芽。

可《墨经》里还有更多。

纪阳发现了另一个高频出现的字眼——“偏去”。

《经说上》里有这样一段:“损,偏去也者,兼之体也。

其体或去或存,谓其存者损。”

这段话古代注家争论不休。

纪阳用自己的工程学思维去理解,忽然间豁然开朗。

“兼”是整体,“体”是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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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一个事物,要把它的各个部分逐一去掉,去掉的叫“偏体”,剩下的叫“损体”。

这个去掉部分的过程,就叫“偏去”。

他给在场的学者打了一个比方:假设有一辆汽车,完整的状态就是“兼”。

现在开始拆,拆掉车门,汽车还是汽车;拆掉车灯,汽车还是汽车;拆掉座椅,汽车还是汽车。

拆到什么时候,汽车不再是汽车了?拆到发动机的时候。

如果把发动机拆了,那就不再是汽车,只是一堆废铁。

这个“拆到不能再拆”的临界点,就是《经下》里说的“偏去莫加少,说在故”。

“故”,是事物的本质。

偏去法做的是什么事?就是通过逐步剥离事物的组成部分,去寻找那个让事物成为它自己的本质。

纪阳把这套方法命名为“偏去实验法”。

这听起来像是哲学思辨,但墨家不是坐在屋子里空想的。

他们真的动手做实验。

《墨经》里最著名的就是“光学八条”,其中第一条是关于小孔成像的记载:“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

说在端。”

抗日战争时期,物理学家钱临照在颠沛流离中写下《释墨经中之光学力学诸条》,用现代物理学知识重新解读这段文字。

他发现,墨家不仅记录了小孔成像的现象,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这个实验直接确定了“光的直线传播”这一规律。

“景到”是倒立的像,“午有端”是光线交叉的地方有小孔,“煦若射”是光线像箭一样直射出去——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光的直线传播做出科学解释。

钱临照的研究震动了学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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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物理卷中写道,墨子关于光学的研究,“比我们所知的希腊的为早”,“印度亦不能比拟”。

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也记录过小孔成像,但那是在公元前四世纪后半叶,比墨子晚了几十年。

而且亚里士多德的解释是错误的,墨子的解释才是对的。

更重要的是,光学八条不是孤立的零散记录。

它们是“偏去法”的应用成果。

墨家把光作为一种现象,拆解成光源、物体、小孔、像距、物距等不同要素,逐一变化条件,观察结果的变化。

这就是标准的“单步受控对照实验”。

墨家还有实验证伪的理论。

《经说下》里有一句:“假必悖,说在不然。”

意思很直接:假的命题必然与事实相悖,如果能通过实验证明某个命题描述的现象不存在,这个命题就被证伪了。

波普尔的“证伪主义”是现代科学哲学的重要基石,可墨家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把它写在竹简上了。

纪阳越挖越深,发现墨家甚至可能有一套规范化的实验记录管理体系。

《经说上》里有“有以同,类同也”的说法,这是在讲归类。

几十上百个墨家弟子同时做实验,观察不同“偏体”和“特征”的对应关系,如果没有统一的命名规则和记录标准,一定会乱套。

墨家建立了一套“文实典籍”,用来管理实验记录。

看到新现象,先查典籍里有没有记载过,有的就沿用旧名,没有的就上报命名。

这不是“萌芽”,这是完整的实验科学理论体系。

2025年那场“答辩会”上,纪阳把自己这几年的发现一一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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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学者们沉默、提问、争论、再沉默。

山东省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张幼林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理论早于西方实验科学理论近两千年。”

西方公认的实验科学理论奠基人是弗朗西斯·培根。

1620年,培根出版《新工具》,提出“科学归纳法”。

他的方法是:研究某种性质,比如“热”,就要尽可能搜集所有与热有关的事物——火焰、烧红的铁、太阳光——从中归纳共性特征,再通过对照实验提炼普遍规律。

培根只提出理论,几乎没有亲自做过任何实验,也没有通过实验获得任何科学发现。

他的贡献是方法论层面的。

墨家不一样。

他们有理论,更有实践。

光学八条是实验成果,杠杆原理实验是成果,各种机械发明也是成果。

他们不是空谈家,是真正动手改造世界的人。

纪阳把墨家和培根做了一个对比。

墨家偏去法从复合物体开始,拆解到单纯性质,再针对同类性质进行规律研究;培根归纳法从搜集同类事物开始,直接寻找共性规律。

路径不同,但内核一致——都是系统的、可重复的实验方法论。

而且墨家比培根早了将近两千年。

李约瑟如果在世,会怎么评价这个发现?

1974年,李约瑟在牛津科学史讨论会上激烈批评已经去世六年的爱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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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会上,多数科学史学者认同爱因斯坦关于“中国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的论断,李约瑟被激怒了。

他说:“非常遗憾,这封萧伯纳式的书信及其一切轻率笔触,现在却被用来帮助贬低非欧文明的科学成就。

爱因斯坦本人,本来应该是第一个承认他对于中国的、梵语的、阿拉伯的文化的科学发展几乎毫无所知的人。”

李约瑟毕生都在为中国古代科技辩护。

他编撰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煌煌巨著,就是为了证明:在公元三世纪到十三世纪这一千年里,中国科技的水平“保持一个西方所望尘莫及的程度”。

可他也留下了那个著名的“李约瑟难题”:既然中国古代科技那么先进,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

爱因斯坦给出的答案,是“缺少形式逻辑和系统实验”这两块基石。

李约瑟不同意,但他也没能推翻。

现在,纪阳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形式逻辑和系统实验,中国古代不是没有。

墨家的“偏去法”就是系统实验的方法论,墨家的“光学八条”就是系统实验的成果。

它们不是碎片化的经验总结,而是有理论、有方法、有记录、有验证的完整体系。

那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诞生?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不在墨家身上,而在墨家之后的命运里。

墨家在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

《韩非子》说“世之显学,儒墨也”。

可到了秦汉以后,墨家急剧衰落,几乎从历史中消失。

为什么会消失?答案藏在那个时代的社会土壤里。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

统一的代价是思想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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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坑儒,禁绝私学。

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与法家的集权政治格格不入,墨家“巨子相承”的组织形式更是对皇权的潜在威胁。

汉代独尊儒术后,墨家的生存空间更加逼仄。

儒家讲“君子不器”,轻视技艺,鄙视动手。

墨家那些做实验、造机械的传统,在儒生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

司马迁写《史记》,儒林有传,酷吏有传,游侠有传,唯独没有墨子的传记。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社会制度。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用“知丁法”和“路引制度”把每一个人死死钉在原处。

《大诰续编·互知丁业第三》规定:民众只能从事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不在这四业之内的都是“逸夫”“游民”,必须举报。

邻居不举报,全家流放。

农民出门耕作,早出晚归的时间要让邻居知道。

工匠出远门,必须在路引上写明目的地。

商人运货,本钱多少、路线远近,都要详细注明。

一年不归、两年无音讯,邻里必须调查原因。

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人想做点没人做过的实验,研究点没被定义过的现象,根本没有可能。

朱元璋曾一次性惩治苏州、松江两府“游民”两千八百七十一人,“使之亡身破家”。

镇江坊甲邻里因未主动捉拿“奸民”,“尽行责罚”,全部发配砌墙,“空家身死者不计其数”。

明代以后,书院讲学也被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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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年,张居正重申祖制,下令“不许别创学院,群聚党徒”。

万历七年,又毁天下书院。

清朝继承了这个政策,顺治九年规定“生员不许纠党多人,立盟结社”。

乾隆四十七年编成《四库全书》,皇帝御笔亲批:明朝亡于门户,而“门户始于朋党,朋党始于讲学”。

一个不允许结社、不允许讲学、不允许自由迁徙的社会,怎么可能产生“科学共同体”?没有科学共同体,科学就只能是个体零星的、无法传承的火花。

墨家的命运,是整个中国古代科技的缩影——不是没有天才,是天才的火花没有土壤可以蔓延成燎原大火。

但火花毕竟是存在过的。

2025年那场“答辩会”结束时,纪阳说了一句话:“科学哲学界的老师一般都比较严谨,让他们从学理上而非从感情上认同中国古代有实验法,且领先西方两千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这次研讨会让我们获得了信心。”

他的研究成果发表在《自然辩证法通讯》2025年第2期上,标题是《墨家的偏去法实验科学理论探赜》。

摘要里写道:通过重新辨析墨经文本,可以还原出墨家偏去法实验理论与方法,包括系统构成理论、功能评价理论、根因判断方法、实验检验理论、单步受控对照实验、偏去知识库方法、归类研究方法和实验记录管理方法等,形成了一个颇为完善的实验科学理论与方法体系。

从“萌芽”到“完善”,这中间差了两千多年的误读。

爱因斯坦的那封信,后来被纠正了译文。

2005年,《爱因斯坦文集》再次修订,最后一句被改为“作出这些发现是令人惊奇的”——回到了原信的本意。

可爱因斯坦的本意是什么,也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那句“用不着惊奇”的论断,曾经像一扇门,把很多人的思考关在了外面。

而打开这扇门的,不是某个外国学者的新发现,而是一个中国教授对自家典籍的重新阅读。

墨子生在公元前五世纪,比苏格拉底还早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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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在战火纷飞的春秋战国之交,带着一群弟子,一边救人于危难,一边拆解世界万物。

他们做实验、记数据、建理论、传方法。

他们用“偏去法”拆解过一辆车的本质,用小孔成像验证过光的直线传播,用“假必悖”确立过证伪的原则。

如果他们的学说没有被历史埋没,如果他们的方法被一代代传承下去,中国的科技史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答案的问题是:我们今天该如何面对这段被遗忘的历史?

纪阳说,墨家实验科学理论是我国古典文明的瑰宝,对其挖掘的历史意义无须赘言。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姚大志说,纪阳的研究有助于从不同视角加深对科学实验方法的认知。

而那位长期研究墨学的张幼林说得更直白:这一发现填补了科学史研究的空白,为全球科学哲学史提供了非西方文化的实验科学理论案例。

七十年前爱因斯坦写下那封信时,他不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个东方古国的秘密。

五十年前译者们误读那封信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今天,当人们重新翻开《墨经》,那些两千多年前刻在竹简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偏去莫加少,说在故。”

去掉那些非本质的部分,直到临界点,就能找到事物之所以成为该事物的根由。

这不仅是方法论,也是一个隐喻。

去掉历史的尘埃,去掉误读的偏见,去掉文化的隔膜,留下来的那个“故”,是人类共同的对真理的追寻。

做出这些发现,确实令人惊奇。

但更令人惊奇的是,它们曾经被遗忘,又终于被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