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目前，南京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收治的因食用“土三七”或含有吡咯生物碱的植物而中毒的病患超过600例，其中约半数通过抗凝治疗好转，另有半数病情通过TIPS手术缓解，这一疾病的病死率从50%以上降至4%以下
南京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已累计施行该手术近4000台。团队还积极将TIPS技术输送到全国其他医院，以便就近就地救治患者，挽救了众多肝病患者
南京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虽不是该技术的发明者，却是重要的创新者、普及者。从技术引进来再到反向输出去，团队在这项医疗技术上的创新与贡献得到国内外专家好评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展鹏 朱国亮
过往，国内肝硬化患者一旦出现大口吐血、大量便血症状，往往意味着生命即将终结。1992年，一项新医疗技术——“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简称TIPS介入手术）的引入，为这类患者延长生命带来希望。
通俗而言，TIPS介入手术就是从颈静脉穿刺进入人体，运用特制医疗器械在肝脏上打一个“隧道”，放入支架并撑起，将肝静脉和门静脉连通，将瘀堵在门静脉的部分血液分流。
TIPS介入手术难度极大、对医疗器械要求较高，彼时普及度不高。
南京鼓楼医院（下称鼓楼医院）是我国最早建立的西医院之一，也是我国最早设立消化内科并进行消化内镜诊疗的医院之一。2008年以来，该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接力攻关，不断降低手术难度，提高疗效，减少副作用，成为这项技术的重要普及者、创新者，挽救了众多病患，堪称肝尖上的“桥隧专家”。
一项技术攻克一种疾病
“土三七”，学名菊三七，和三七长得相似，但并不是一个物种。因其具有散瘀、止血、消肿等功效，中医也曾将它视为一种中药材。现代医学证实，“土三七”含有剧毒的吡咯生物碱，食用一定量后会损伤肝脏，进而造成肝小静脉闭塞。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短则一两周、长则一个多月，病人往往多脏器衰竭而亡。
鼓楼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助理、TIPS团队核心成员张峰介绍，在我国许多地区，特别是安徽、江苏、浙江等地，不少老百姓因缺乏医学常识而种植、误食“土三七”。
张峰说：“在TIPS技术之前，面对因服用‘土三七’导致的肝衰竭，各家医院束手无策。”
2005年后，TIPS技术在国内逐步成熟，手术量增加。2008年，鼓楼医院成功实施该院首台TIPS手术，为此后救治因服用“土三七”导致肝衰竭的病患打下基础。
张峰介绍，成功开展首台TIPS手术后，团队反复研究“土三七”致病的症状、特点，琢磨能否运用TIPS技术解决“土三七”中毒患者的腹水问题。
鼓楼医院首台TIPS手术由该院消化内科原副主任诸葛宇征主刀完成。回忆首次运用TIPS技术救治“土三七”中毒患者的过程，诸葛宇征历历在目：“那是一位来自安徽安庆的老人。我们先对老人进行抗凝治疗，发现有一定效果，待其精神状况有所好转，又进行TIPS手术，疗效立竿见影，病情快速缓解。”
在成功治疗一批病例后，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针对服用“土三七”引发肝衰竭的表征、诊疗进行全面总结，首创的抗凝、TIPS阶梯疗法最终被纳入《中国药物性肝损伤诊治指南（2023年版）》，首创的诊断标准也被称为“南京标准”。
截至目前，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收治的因食用“土三七”或含有吡咯生物碱的植物而中毒的病患超过600例，其中约半数通过抗凝治疗好转，另有半数通过TIPS手术缓解，这一疾病的病死率也从50%以上降至4%以下。
一个念头开创一种术式
鼓楼医院消化内科主任王雷介绍，肝脏如同一个筛状过滤器，一旦出现肝硬化，筛状网眼大量被堵住，过滤、解毒功能下降，内脏血管会瘀积大量血液，造成食管、胃底静脉等血管曲张，如不能及时发现并治疗，压力持续增加，曲张的血管就会破裂，导致大口吐血或大量便血。
早年间，由于血吸虫病、乙肝多发，我国肝硬化患者一度较多，近年这两类疾病逐渐减少，但脂肪肝、酒精肝引发的肝硬化不断增多。
张峰介绍，TIPS技术对救治肝硬化患者至关重要，但以往因支架易堵，术后病患存活时间不长或生活质量不高，制约其应用。2005年以来，随着相关器械不断更新，这项手术逐渐普及。与此同时，那时尚没有超声内镜辅助，手术难度很大，许多疑难病患难以进行TIPS手术。
作为知名大型综合性医院，鼓楼医院收治的患者中，疑难复杂病例比例较高，临床时常面临各种“麻烦”，倒逼其TIPS团队不断创新。
2023年4月，一名52岁的肝硬化患者被紧急送治，患者食管、胃底静脉出现曲张出血症状，反复内镜治疗多次仍有出血和腹水，亟需进行TIPS手术。然而，术前检查发现，病患门静脉主干已完全闭塞。当时，门静脉闭塞或海绵样变性的病患通常无法进行常规TIPS手术。
关键时刻，TIPS团队有人想到超声内镜技术——既然做超声内镜可以看到门静脉，那么能不能将两种技术融合，用超声内镜技术辅助进行TIPS手术？
TIPS团队医生与王雷反复研判后决定一试。正是这一想法，最终促使团队完成全球首例超声内镜辅助下的疑难TIPS手术，并成功拯救患者生命。
张峰回忆，当时王雷负责运用超声内镜进行门静脉定位，然后穿刺至门静脉血栓闭塞处，置入弹簧圈为标记，继而由他与诸葛宇征、同事张松三人合力施行TIPS手术。术后，患者门静脉压力即刻降至正常，当天就可正常进食、下床活动。“这就是消化内科医生施行TIPS手术的优势，既可以将关联技术融合，也便于术后观察，减少手术副作用。”张峰说。
得益于鼓楼医院消化内科完善的消化系统疾病微创诊疗平台的支撑，除超声内镜辅助TIPS技术，2008年以来，鼓楼医院消化内科还在国内外率先开展限制性分流TIPS技术，将高危人群肝性脑病——TIPS手术主要并发症的发病风险从40%降至20%；在国内率先开展经体表超声引导的TIPS技术，大幅降低常规手术难度；突破年龄禁区，让部分80岁以上高龄患者也可进行手术。
据了解，鼓楼医院消化内科肝病亚专科共有15名医师，其中5人能够独立开展TIPS手术。2025年，团队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支持，未来还将继续围绕TIPS手术进行多项技术攻坚。
“截至目前，我们团队施行的TIPS手术已累计近4000台，高峰时期每年能达到300台，目前保持在每年250台左右。”张峰说，“我们的手术数量和病例难度位居全国前列，患者来自全国各地，我主刀的患者中，既有来自江苏周边省份的，也有不少来自黑龙江、云南、青海、贵州等距离江苏较远的省份。”
他也坦言：“TIPS技术目前还存在一些术后并发症，现今的医学技术仍然无法完全克服。因此，我们不断追求完善技术，同时严格把握手术指征，‘绝不多做一台不该做的TIPS’，但也‘绝不少做一台必须做的TIPS’，该出手时就出手，敢于冒险同死神赛跑，救病患于危难之际。”
一腔仁心守护一众病患
2025年4月28日，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官方微信公众号刊发一篇报道《为门静脉完全栓塞患者“重启生命通道”——兰大二院消化内科实施省内首例EUS-TIPS》。“EUS-TIPS”手术即超声内镜辅助TIPS手术，而兰大二院邀请的手术指导专家正是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成员。
手术对象是一名患有乙肝肝硬化病十余年的患者，病程中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反复发作。入住兰大二院想进行TIPS手术，CT检查又发现门静脉主干及其分支、脾静脉、肠系膜上静脉广泛存在栓子。胃镜检查也提示食管、胃底静脉重度曲张，且伴有白色血栓头形成。为此，兰大二院特地邀请鼓楼医院专家指导，在超声内镜辅助下进行TIPS手术。术后不久，患者康复出院。
兰大二院消化内科主任王祥说：“门静脉血栓及海绵样变性一直是困扰TIPS手术医生的巨大难题。此次成功开展超声内镜辅助TIPS手术，不仅提升了兰大二院对门脉高压的综合诊治能力，更为更多患者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
回溯TIPS手术发展历程，美国最早提出手术设想并进行动物实验，加拿大完成世界首例人体TIPS手术但未放入支架，德国完成世界首例成功且可重复的临床TIPS手术。
张峰告诉记者，2025年开始有德国医生专程来鼓楼医院学习、观摩其团队TIPS手术，最近美国相关医疗机构邀请该院团队前往讲解演示超声内镜辅助TIPS技术，“从引进来再到反向输出去，体现了我们团队在这项医疗技术上的创新与贡献”。
《胃肠内镜》是美国胃肠内镜学会官方期刊，也是消化内镜领域顶级期刊。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关于超声内镜辅助TIPS技术的论文2024年在该刊发表后，《胃肠内镜》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这项技术有望为更多疑难患者提供更加有效的治疗选择。
国际著名肝病专家Jonel Trebicka教授也曾在英国胃肠病学会官方期刊《胃肠病学》刊发文章，详细描述鼓楼医院的超声内镜辅助TIPS技术，认为这是内镜肝脏病学领域的重要进展。
创新来之不易，需要克服许多困难、付出很多努力，但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并不保守，积极将技术输送到不同地区的医院，以便就近就地救治肝病患者。近10年来，慕名来鼓楼医院学习TIPS手术的医生络绎不绝，医院至今已培训来自全国20个省份的数十位医生。仅2024年，鼓楼医院消化内科就接收了来自北京、上海、武汉、沈阳、南昌等13个地方的TIPS专项学员，这些学员经过训练后回到当地已能独立开展TIPS手术。
除接收学员学习，团队还前往国内不同医院指导、演示、讲解TIPS手术相关技术。
“鼓楼医院消化内科TIPS团队虽不是这项技术的发明者，却是这项技术重要的创新者、普及者，挽救了众多肝病患者，堪称肝尖上的‘桥隧专家’。”王雷说，“十多年来，团队持续攻坚这项技术，给患者带去生的希望，展现了医者的仁心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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