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依然没有人抬头。

这件事本身不值得惊讶。在地铁车厢里,快门声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吞没,被耳机里流淌的播客和短视频的笑声吞没,被每个人自行构建的隔音结界吞没。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镜头对准一整排低下去的脑袋,荧光灯惨白,每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像一排排供奉在现代祭坛前的信徒。

没有人看见我。也没有人看见任何人。

所有人都在场,所有人都不在场。

我突然觉得这节车厢像一个巨大的子宫。恒温、封闭、有节奏地摇晃。每个人蜷缩在自己的姿势里,安静地、贪婪地吮吸着屏幕递过来的奶水。我们不需要交谈,不需要对视,甚至不需要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们只是被运送,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出租屋到格子间,从一种疲惫到另一种疲惫。

这就是现代城市的真相,我们用最高效的方式把人们聚集在了一起,同时也用最高效的方式让彼此在对方的世界里消失。

有时候我很怀念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我坐在公交车上,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每一个乘客,他们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报纸,有人靠在车窗上,哈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在雾气蒙蒙的车窗上画画。我什么也没干,就这样看着,看了一站又一站。

那时候的交通工具是一个剧场,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是观众。你注视着陌生人,陌生人也在注视着你,目光交汇的瞬间,双方都会迅速弹开。那种微妙的尴尬,现在想来也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们虽然不认识但此刻被同一种命运短暂的编织在一起。

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我们的身体被塞进同一个金属容器里,但意识早就已经被各自的屏幕抽走,散落在某个直播间,某个群聊,某篇攻略,亦或者是某部短剧的三十秒高潮里。如果灵魂有 GPS,这节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分布在完全不同的坐标之上。

我不想说这是堕落,我没有资格说这是堕落。因为我拍完这张照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低下头,看看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

我们都是共犯。

手机到底是什么?

工具?当然是。娱乐设备?当然是。但如果只是这些,它不至于让地铁里的每一个人都低下头。它不至于让你在等红灯的三十秒里也要掏出来看一眼。它不至于让你在深夜两点已经困得眼睛发酸还舍不得放下它。

手机是一个出口。

地铁里的人为什么看手机?因为现实太闷了。日复一日地通勤,日复一日地上班,日复一日地在同一条线路上往返。窗外是隧道壁,黑暗呼啸而过。车厢里是陌生人的体味、外放的公告声、永远不够的座位。你能做什么?你只能逃。屏幕是门,你推开它,走进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人比你更惨让你获得安慰,有人比你更好让你获得向往,有无穷无尽的刺激让你的多巴胺保持在一个不至于崩溃的水平线上。

我们用一块六英寸的屏幕,在一个无法逃离的现实中,给自己搭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这件事说起来可笑,想起来心酸。但它就是我们的日常。每天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仅有的"空白"。你不属于公司,不属于客户,不属于KPI。你只属于你自己,前提是你得用手机把自己和这节车厢隔开。

每个人的屏幕里都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避难所。

但避难所待久了,也会变成牢房。

地铁停下来,你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是哪一站。车厢的屏幕坏了没有显示,窗外的站牌闪过去没有看清。因为刷了太多的短视频,大脑被一种粘稠的空白填满,短暂的失去了思考。也许你看到了,只是你没有记住。你用手机消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但这二十分钟像是从你的人生中被干净的切除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浪费时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体验。

我们太害怕无聊了,但无聊才会让我们感受这个世界。

你只有在无聊的时候才会注意到灯管发出的微弱的嗡鸣声,才会看对面那个人的系错的鞋带,才会突然想到十年前的某件小事。也正是这些无聊且无用的瞬间,才是你与自己内心独处的时刻。现在,这些时刻被全部填满了。你抓住了所有的碎片时间,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我们的大脑像一块被持续写入数据的硬盘,从不休息,也不整理。知道某个深夜,你放下手机,呆呆的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虚无涌了上来。

你意识到,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自己待在一起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有劝你放下手机,这种话说出来既虚伪又可笑,我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劝你去做。

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低头看手机是这一整个时代的姿势。

不过,下次坐地铁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在某个站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看车厢,看看对面的人,看看玻璃上映出的那个有点陌生的自己,不用做任何事,不去想任何事。

你会发现地铁在晃,一直在晃,只是你从来没有注意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注我,慢慢听我说给你听的碎碎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