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秋天，59岁的王昌龄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走在亳州城外的一条小路上。
这位写下“黄沙百战穿金甲”的大诗人，好不容易从夜郎那个鬼地方被赦免，本想赶回老家，安安稳稳过几天舒心日子。谁能想到，归乡的路刚走到半截，就让这个乱世给拦下了。
亳州刺史闾丘晓的刀，一刀下去，这位“七绝圣手”就永远躺在了异乡的泥土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两年后，还是这个闾丘晓，在河南节度使张镐的军帐前被拉出去砍头。临死前他哭得稀里哗啦，扯着嗓子喊：“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饶我一条命吧！”张镐冷冷回了他一句：“王昌龄的亲人，又该由谁来养？”
就这一句话，戳中了多少人的心窝子。
王昌龄这一辈子，说起来就像他写的边塞诗，表面上看豪气冲天，实际上步步都是坎儿。
二十岁那年，他放下锄头跑去边塞，不是真想提着刀去打仗，是想在开元盛世里找条出路。那会儿大唐边境太平得很，他转了一圈没捞着军功，倒是写出了“秦时明月汉时关”这种传了一千多年的名句。
可那会儿的诗人，想靠写诗当官，跟现在想靠发朋友圈升职差不多难。
三十岁好不容易考上进士，给的官是秘书省校书郎。这名头听着挺唬人吧？其实就是皇家图书馆打杂的，搁现在就是个档案管理员。三十四岁他又考上博学宏词科，这可是唐代文人的最高学历了，结果呢？只捞了个汜水县尉，还是个基层小官。
你说憋屈不憋屈？跟他同期的王维，状元出身，后来当到尚书右丞；高适更厉害，直接靠军功混上节度使。王昌龄呢？空有一肚子才学，没背景没门路，只能在基层转来转去。
本来想靠才华硬闯出一条路，后来才发现官场这地方，光会写诗根本玩不转。
更要命的是他那脾气，太直了。
张九龄当宰相时搞改革，他就写诗暗挺人家；李林甫一上台搞专权，他又写诗讽刺人家。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果然没多久，就让人找了个“行为不检点”的罪名，给贬到岭南去了。
唐代文人摊上这个罪名，十有八九是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后来天宝年间又被贬到夜郎，名义上还是行为不检点，实际上还不是因为写诗得罪了人？李白不也因为跟永王扯上关系就被流放了吗？那会儿的文人，笔杆子就是双刃剑，写好了名满天下，写岔了就得掉脑袋。
不过王昌龄这人虽然官场不顺，但人缘是真的好。
李白跟他好到什么程度？听说他被贬到龙标，立马写下“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这种交情，在勾心斗角的官场里简直是股清流。
他和高适、岑参在边塞那几年，天天一起喝酒写诗，后来被人称为“边塞诗三杰”。你看高适后来能帮他报仇，不是没道理的。当年在边塞结下的交情，那都是过命的。
说来也怪，王昌龄越是倒霉，写出来的诗越好。
去岭南时写“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现在这句诗还经常被人拿来用。在夜郎写“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把自己比作冰壶，意思就是不管你们怎么诬陷，老子的清白就像冰一样干净。
后来“冰心玉壶”成了文人风骨的代名词，这恐怕是王昌龄自己都没想到的。
安史之乱爆发后，王昌龄从夜郎逃出来往家乡跑，路过亳州时正好撞上刺史闾丘晓。
这个闾丘晓是杨国忠的人，手里握着兵权却按兵不动，看着叛军打过来也不出兵救援。王昌龄大概是说了几句公道话，或者撞破了他拥兵自重的秘密，结果就被杀人灭口了。
这事在当时根本没人敢管。乱世之中死个诗人，就像路边死只蚂蚁，谁会在意？
谁也没想到两年后会峰回路转。
高适这时候已经是淮南节度使，跟着河南节度使张镐平定叛乱。闾丘晓因为延误军机被抓，临刑前还想求饶。高适在旁边冷冷说了句：“王昌龄当年路过亳州，被你杀了。他的家人谁来养？”
就这一句话，让张镐下了决心，当场把闾丘晓斩了。
你看，文人的复仇不一定靠刀，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现在回头看，闾丘晓杀王昌龄，不光是怕他泄密，更深层的原因是怕文人的笔。唐代文人写诗骂起人来，比现在的网络喷子厉害多了，一首诗就能让你遗臭万年。
闾丘晓这种靠裙带关系上来的官员，最怕的就是王昌龄这种有影响力的文人。他大概以为杀了王昌龄就能高枕无忧，没想到高适会为朋友出头。
其实王昌龄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
整个盛唐，表面上歌舞升平，骨子里对文人的打压从来没停过。科举制度看着公平，实际上还是得靠人推荐，寒门子弟想往上爬难如登天。杜甫不也写“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吗？那就是当时文人求人的真实写照。
王昌龄考中进士、博学宏词科，算是顶级学霸了，结果还不是被一贬再贬？
不过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些仕途不顺的文人，反而成就了盛唐文化的巅峰。张九龄被罢相后写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李白被流放夜郎后写出“轻舟已过万重山”，杜甫潦倒半生，才有“安得广厦千万间”。
他们的痛苦，反倒成了中国文化的财富。
王昌龄虽然死得冤，但他的诗却活了下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千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这句诗？
现在想想，闾丘晓伏法那天，不知道有没有想起王昌龄的诗。一个杀人者早已被忘得干干净净，一个被害者却成了永恒。
这大概就是文人的力量吧。肉体可以被消灭，但精神永远活着。王昌龄用一辈子印证了自己的诗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破的不是楼兰，是时间的阻隔，是权力的压迫。
这种精神，可能就是中华文明能延续五千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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