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可缘分要是走得太急,也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儿咱要讲的这位五十五岁的李阿姨,就碰上这么一档子既浪漫又透着点荒唐的事儿。事情发生在上个月,那会儿刚入秋,天儿还热得人心浮气躁,街上的梧桐叶子还没来得及黄,可李阿姨心里那片荒了十几年的地儿,却意外地冒出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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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从青葱少女熬成了两鬓斑白。五年前,老伴儿因为肺癌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上海,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能回来待几天,平时电话打得勤,可隔着电话线的嘘寒问暖,到底暖不了被窝里的冷清。这些年,李阿姨也习惯了早起去公园遛弯,下午跟老姐妹打打麻将,晚上守着电视机看到屏幕雪花点。日子就像杯白开水,说不上不好,但也尝不出啥滋味。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星期四,李阿姨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早上她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件碎花衬衫,是前年女儿从杭州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介绍人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刘姐,嘴皮子利索,办事风风火火,说是给她物色了个“顶好”的老头,让她务必去见见。地点约在人民公园东门进来第三棵银杏树下,下午三点,接头暗号是手里拿个红色的塑料袋。李阿姨当时还笑,说这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远远地,她就瞧见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个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手里确实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头好像装着几个橘子。走近了一看,这人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亮堂,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透着股实在劲儿。刘姐之前介绍过,说这老哥姓周,今年五十八,在一家机械厂当门卫,老伴儿前些年跟人跑了,儿子在省城打工,他就一个人过。

两人就这么干站着,还是老周先开的口,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说:“刘姐说买点东西拿着,我也不知道买啥,就买了几个橘子,酸甜口的,你尝尝?”说着就掏出一个往李阿姨手里塞。李阿姨被他这实在劲儿逗笑了,心里的紧张也消了大半。两个人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周话不多,但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他说他平时下班了就喜欢来公园坐坐,不为别的,就为看看人,听个热闹,回家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李阿姨听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这些年的感受吗?她也说,自己家也静,静得有时候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就为显得家里热闹点。两个人就这么聊着,从退休金聊到物价,从孩子聊到年轻时候的事,越聊越觉得投缘,越聊越觉得,这世界上好像真有个人,跟你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受着差不多的冷清。

不知不觉,天就阴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土腥味,要下雨了。公园里的人都往外走,老周站起来说:“走吧,看这天色,雨小不了。”两个人刚走到公园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又急又密。老周想都没想,脱下自己的Polo衫顶在两个人头上,其实那衣服早被雨打透了,根本挡不住啥,但两个人就这么挤着跑到了旁边的公交站台。站台上挤满了躲雨的人,他们俩站在最边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得很。

李阿姨正抬手抹脸上的雨水,老周忽然凑到她耳边,因为雨声太大,他几乎是喊着说的:“我家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要不去拿把伞?”他说话的热气喷在李阿姨的耳朵上,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比雨点还急。她脑子里闪过女儿的话:“妈,你再找个人,我不反对,但得看清人品,得条件差不多。”可这会儿,什么条件,什么人品,都被这瓢泼大雨冲得干干净净,她只看见老周那双不躲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期待。鬼使神差地,她点了头。

老周的家真的不远,穿过一条窄巷子,是个老式的单位家属楼,五层楼,没电梯,他住四楼。楼道里灯坏了,黑咕隆咚的,老周走在前面,不停回头说:“慢点,这有台阶,扶手有点晃,你扶着墙。”李阿姨跟在后头,心里却觉得这条路特别踏实。门一开,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个旧暖水瓶,旁边养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给这老旧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老周让她赶紧坐下,自己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说:“快喝了,去去寒,别感冒了。”

李阿姨捧着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到了心里。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敲打着玻璃,屋子里却静得出奇,只有两个人偶尔喝汤的声音。姜汤喝完,老周接过碗放桌上,手回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握住了李阿姨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大大小小的老茧,可握着李阿姨的手时,却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一件宝贝。李阿姨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除了试探和渴望,还有一股子跟她心里一样的决绝——就好像错过了今天,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

就这样,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两个孤独了太久的人,像两只冻僵了的刺猬,本能地靠近,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那天晚上的事,后来李阿姨跟老姐妹说起来,总是含糊带过,只说“就那样呗”。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年轻时候的激情,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太久的释放,是把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的冷、受着的苦,在这个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发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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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李阿姨是被一阵煎鸡蛋的滋滋声吵醒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她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老旧的裂缝,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手摸上去,还有余温。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让她知道老周在做早饭。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汗衫,是她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她看着这间陌生的小屋,看着地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看着床头柜上老周的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读者》,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清晰,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虚幻。

然后,一个要命的问题,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刘姐介绍的时候,好像说过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建国?建军?还是国强?昨晚那么大的雨,他凑在耳边说话,说的是“去我那儿”,没说“我叫啥”。后来就更没机会问了,谁会在那种时候问名字呢?她,一个五十五岁,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本本分分了一辈子的女人,竟然在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男人家里,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夜。

厨房的声音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卧室门口停了下来。笃笃,两声轻轻的敲门声,门被推开,老周探进半个身子,系着条旧围裙,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边上还有点焦。他看见李阿姨醒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醒了?我煎了蛋,火候大了点,凑合吃。”

李阿姨看着他,看着晨光里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额角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疤痕。这个一夜之间熟悉了她身体每一寸的男人,这个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和踏实的男人,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他“老周”?万一他不姓周呢?叫他“哎”?那也太生分了。

老周走进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煎蛋的焦香飘进鼻子里。他搓了搓手,站在床边,看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李阿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汗衫的下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问道:

“你吃香菜不?我看煎蛋上没撒香菜。”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儿,他说:“吃,啥都吃,不挑。”

“那就好。”李阿姨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有点咸,但挺香的。她心里那点慌乱,好像被这一口煎蛋给压下去了。管他叫什么呢,叫啥不都是这个人吗?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后来,李阿姨真就留了下来,在老周那儿吃了中饭,又吃了晚饭,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家。两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也终于搞清了对方的名字——老周大名周建国,一个朴实得不能再朴实,遍地都是的名字。可对李阿姨来说,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这事儿后来在跳广场舞的老姐妹中间传开了,成了大伙儿嘴里的笑谈。有人打趣李阿姨:“你这老太太,看着老实巴交的,胆子倒不小,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就跟人回家,不怕是坏人?”李阿姨总是笑着啐回去:“坏人?坏人能给我煎鸡蛋?能给我熬姜汤?”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后怕,万一呢?万一老周真是个骗子呢?可这世上哪那么多万一,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就是靠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感觉吗?

现在,李阿姨和老周正式处上了对象。每周有几天,李阿姨会去老周那儿,给他做顿热乎饭,老周下了班也会去李阿姨家,帮她修修这儿,弄弄那儿。两个人最多的活动,还是去公园散步,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听远处甩鞭子的啪啪声。有时候李阿姨还会拿这事儿打趣老周:“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先上车后补票?”老周就呵呵地笑,笑得一脸褶子,说:“啥票不票的,咱这是直达车,直奔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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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缘分这事儿,就是这么没道理。它不管你有多少条条框框,也不管你准备没准备好,说来就来了,像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你淋得透湿,却也让你心甘情愿。五十五岁的爱情,少了年轻时的冲动和激情,多的是两个孤独灵魂的惺惺相惜,是看透了生活本质后,依然愿意相互取暖的勇气。所以说,甭管多大年纪,心要是动了,门板都挡不住。可话说回来,这万一那天的煎蛋要是糊得没法吃,李阿姨还会问出那句关于香菜的话吗?这谁又能说得准呢?大概只有老周那盘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那碗及时的热姜汤,才知道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