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在央企当建筑公司总经理,按现在的级别是妥妥的正处级。
他出门前呼后拥,说话掷地有声。公司五六个月发不出工资那会儿,他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从银行贷了款,从甲方要了钱,让几百号人按时拿上了工资。后来产值翻番,利润翻番,上头开会,总拿他当典型。
“有能力,有魄力。”那时候都这么说。
他也这么觉得自己。四十五岁那年,他辞了职。领导留,同事劝,他摆摆手:“端一辈子铁饭碗,没意思。”
那时候房地产正热,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比树还密。他的公司从无到有,三年时间,员工几百号人,项目从城东干到城西。饭局上他举着酒杯说:“这辈子,总要干点自己的事。”
谁能想到,后来的事。
疫情来了,工地停了,房子卖不动了。甲方不给钱,银行催贷款,材料商的账单堆了一桌子。他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借新债还旧债。项目接了不赚钱,不接又没活干。垫资像无底洞,钱进去就没了影。
三年时间,欠了两个多亿。
三百多个官司,个个败诉。员工工资、材料款、借款,每一笔都写着他的名字,每一笔他都还不上。
法院的公告是前不久贴出来的。某区法院,宣布林某为失信被执行人,也就是老赖。公告上写着:凡举报林某行踪者,一经查实,予以奖励。
我看着那张公告的照片,想起十年前在工地上见过他。那时候他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上指指点点,身后是几十层楼高的塔吊。太阳照在他脸上,整个人都是亮的。
现在他不见了。
听说有人在他老家见过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见人就躲。也有人说他在外省某个小县城,租个房子不敢出门。还有人说,他其实没跑,就在城里,只是换了手机号,谁都不联系。
那些员工还在找他。有个跟了他十几年的项目经理,老婆生病等着用钱,被他欠了三十万工资。那个人在法院门口举着牌子,站了三天。
那些材料商也在找他。有个做钢材的小老板,被他欠了五百多万,厂子倒闭了,房子卖了,老婆离婚了。现在靠开滴滴还债,逢人就问:“你认识林总吗?要是见着他,告诉我一声。”
他不知道,很多人找他,不是为了要钱,是想问问:当年那个拍着胸脯说“跟着我干,亏不了你们”的人,怎么就没了?
建筑行业的人都懂。垫资、回款、三角债,一环套一环。一个项目倒了,一串公司跟着倒。一个人跑了,一堆人跟着遭殃。
可懂归懂,该还的债,一分不少。
法院的公告还在,举报电话还在。林某的名字,被挂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谁都能查到。和他同名的人,出门坐不了高铁,住不了酒店,连银行卡都办不了。
有人说他聪明,早早就把资产转移了。有人说他糊涂,早该收手,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还有人说,这就是命,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坏时候。
我不知道他在哪。
也许在某个出租屋里,刷着手机看新闻,看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划过去。也许在某个小饭馆里,低着头吃饭,怕被人认出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他曾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总经理”的牌子。他曾经在年会上举杯,几百号人站起来敬他。他曾经开着车从这个工地到那个工地,手机响个不停,全是求他办事的人。
现在手机不会响了。
那些找他的人,还在找。那些债,还在那。法院的公告,风吹日晒,边角都卷起来了,还贴在那面墙上。
建筑这行,起起落落,见得多了。可每次看见这样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当年那些塔吊,现在还在转。当年那些人,有些已经找不着了。
人生真是一场戏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