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暑假的一天,我正在家里午睡,睡梦中被母亲推醒,她高兴的举着信封跟我说:“军,军,你考上了,考上了。”
我打开信封一看,是省城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顿时激动的跳了起来。
母亲更是高兴的,办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一起庆贺,当时的宴席上,父亲激动的多喝了几杯,醉的迷迷糊糊的,亲戚朋友热闹的起哄声,至今都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
第一次来省城上大学,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美丽的校园,安静的图书馆,我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一起成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2002年春天,也就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班学生陆续去全国各地实习,我的家乡有很多的大小企业,工厂,父母希望我毕业后回到家乡工作,早早给我安排好了实习的工厂。
回到家乡的第二天,我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他下属一个公司的工厂。
工厂在我们县城工业区的最东边,也就是最偏的地方,里面有2000名左右的员工,我去的车间是生产粉丝的,员工有110名。
我拿着一张介绍信走进去了办公室,车间主任热情的接待了我,找来带班班长,安排了我的工作岗位,我就投入了实习的工作和生活。
粉丝车间是一个很长的流水线,车间卫生和个人卫生要求的很严格,员工们着装整齐,干净,进入车间需要先整理衣帽,消毒,洗手,才能进去。
我刚进车间不习惯,对这些流程的繁琐感到很不习惯。常常穿了工作衣,工作鞋,就走进车间。车间门口有专门检查衣帽,卫生的负责阿姨,拦下了我几次,毫不客气的对我说:“看看你的帽子怎么戴的?头发露出来那么多?掉粉丝上怎么办?你怎么不洗手消毒就进车间了?回去回去,要按照车间规定,整理好衣帽,洗手消毒再过来。”
我总是趁阿姨不注意,偷溜到车间门口,再被阿姨抓回来,阿姨盯着整理好衣帽鞋子,洗手,消毒再放我进车间。还一边嘟噜着:“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调皮捣蛋还不听话,回头告诉班长,记你违反规章制度,扣你工资。”
我被分到最后一道工序,包装工段,活儿很简单,就是折纸箱,把一个个纸箱折好放到前面接袋员工的身边。
我手脚利落,活儿干的很快,纸箱在我手里轻轻松松的,不一会儿就折了很多,身边落满了折好的箱子,我就在车间里到处闲逛,刚来车间,对什么都好奇,尤其是整条流水线的工艺,我总是每个工序上都待一会儿,看看半成品,成品,跟工友们聊聊天。
车间里的员工文化水平基本上都是小学,初中毕业,就连办公室的几个职员都是中专,高中毕业,而我是个读大学的,却跑到车间里实习,工友们都表示不可思议,对此,我总是笑笑,不解释。
我活泼爱动,没过多久就跟大家伙打成一片了。折完我的箱子,我就跑着去各工段转悠,遇到需要帮忙的,就主动过去帮忙,没要帮忙的就跟工友们聊天,聊车间里的趣事,聊大学里的事儿。工友们大多都没读多少书,都喜欢听我讲大学校园里的事儿。
车间里有一个大冷库,我总喜欢往冷库里跑,冷库的小推车上,每天都放的有未成型的粉丝,工友新推进去的粉丝,软乎乎的,摸起来很好摸,冻几个小时后就变成硬邦邦的,拿起来硌手。
车间有个质检员,女孩子,瘦高个,眼小小的,叫李小燕,她总板着个脸,工友们私下给她提个绰号“小眼眯”,意思是眼睛小,一笑眯成了一条线。
李小燕每隔一小时都会到冷库查看粉丝,做记录。碰到我在冷库,总是冷冰冰的说:“贾志军,干好你的本职工作,没事不要来冷库,不安全。”
我笑嘻嘻的说:“好的!李质检,下次我就不来冷库了。”
说归说,笑归笑,我还是会来冷库转悠,车间里温度太高了,冷库里凉丝丝的,站一会儿舒服。
一次我把手上的箱子折好,打算去冷库凉快一会儿,刚走到冷库门口,就听见身后一声重重的倒地声,扭头一看,只看见一身白衣服的人,跑了过去。四周的工友都停住了手里的活,大家愣在原地。
冷库刚推出了粉丝,门前有掉落的碎冰,比较滑,一个工友推着板车急急忙忙走过,没注意,一不小心摔了一下,板车没有人扶,往前面滑了一段,碰到了边上的周转箱,周转箱连着周转箱落了很高,“哗”的一声就倒地了,刚好砸住工友。
这功夫,我才注意到跑过去的是李小燕,她一边拾周转箱,一边喊人,我也快速跑过去帮忙。
倒地的工友我认识,是三楼的化验员郭梓鑫,估计是下来取样品没注意滑倒了。可是第一个跑过去的竟然是李小燕,真的有些不敢相信。
听工友们小喇叭很多,李小燕和郭梓鑫不和的言论,不少人还说公司本来调李小燕去化验室的,结果郭梓鑫内部有人,调她去了化验室,李小燕留在了车间,两个人私下里也都不说话,而且郭梓鑫有时候化验出来的数据超标,总打小报告说质检员工作不到位。
李小燕托起郭梓鑫的上半身,一边呼喊着,一边让员工跑去办公室打120,大家伙围着一团,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一会儿功夫,郭梓鑫的身下溢出来一部分血,染红了李小燕的衣服。
李小燕抬头看了看,说,快去按升降机,按到我们这一层。又对我说,你来托住小郭的腿,周围的几个男工友也加入了进来,大家伙七手八脚的把郭梓鑫抬到了升降机上,整个过程李小燕托着小郭的上身,用尽了力气。
有人说车间主任和班长都去开会了,怎么办?李质检。
她没犹豫的说,有我在,不要慌。托住郭梓鑫下了升降机最底层,又让工友跑出去等救护车,给救护车指路。等救护车就几分钟的时间,她沉着的跟下面的工友安排工作,随救护车去了医院。
我在一边暗暗的给这个小姑娘竖起了大拇指,在这事上,李小燕头脑冷静,反应果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和个人恩怨,真是让我佩服。
郭梓鑫送医院及时,说是有点儿轻微脑震荡但并无大碍,住了几天院就出院了。
小郭出院后休养了一段时间,来车间取她的个人用品,走到李小燕身边,连个招呼也没打。我刚好在李小燕身边晃悠,问她,李质检,若非你跑得快,出手救她,小郭估计在医院得多躺几天,那估计不止是轻微脑震荡了,她回来取她的东西连个谢谢都没给你说,你心里啥感觉?
李小燕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她说不说谢谢无所谓。”
我说下次碰到这事,你还跑过去不?
她说:“会”。
打那以后我对李小燕的多了一个看法,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心肠善良,是个好女孩。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很奇妙,我对李小燕的好感越来越深了。
后来,她去车间抽查时,我总跟在她后面转悠,目光随着李小燕移动,跟她打招呼不再喊李质检,而是小燕小燕。注意到她去冷库时,我飞快的跑过去给她打开冷库门,还不忘说“注意地上滑,注意冷库里冷”。
李小燕总冷冰冰的怒我几句:“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去。”
工友们笑我:“志军你又热脸贴冷屁股去了?”
我说,我乐意。
李小燕做报表,我也去凑热闹,搬椅子,递圆珠笔,她写着我就坐一边看,偶尔会说我,你还不去折的纸箱?不怕扣工资了?
我在一个电影里看到一句话,说喜欢一个女孩你得大胆去追,追不上你就死缠烂打,一天,一个月,半年,总会追上的。
李小燕不搭理我,没关系,我就是穷追不舍,死缠烂打。她刚坐椅子上休息,我接好水杯递过去了,她在车间抽检,伸手拿半成品,成品,我拿了就递给她,中午吃饭,我屁颠颠提前跑下楼,打好饭,送到李小燕跟前,晚上下班,我约她出来玩,她在宿舍不下楼,我在楼下等。
然而不管我怎么做,小燕对我还是一样的态度。一次跟车间主任闲聊,车间主任告诉我,小燕说,你不靠谱,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就是一个工厂里的普通职工,初中文化,而我是个大学生,实习完就返回省城了,毕业后有更广阔的天地在前面等着我。
我瞬间就明白了,一个大学生,一个初中生,单从知识的层面上来讲,我们就相差的远,而且小燕是农村的,我家是城里的,可是这都不妨碍,我对小燕的好感,爱意。
在之后的工作生活里,我依然死缠烂打,小燕对我的态度依旧冷冰冰。
转眼之间,实习期结束了,我也要返校了,可是我不想返校,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拉住我离开的脚步。
临走的前一天,小燕在做报表,我跟她说,我明天就要走了,要回学校参加最后两周的学习和毕业典礼。
小燕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我,轻轻说了句,祝我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我对她说,毕业了我会回来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泪花在眼睛里打转,没再说话。
回到学校,没多久就毕业了。好多同学都去了大城市,有的留在了省城。而我一心只想回到小县城。
好几个同学嘲讽我,好容易读了大学还回到小县城里工作,是不是傻喔。
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不傻,我的心早就飞到了实习的工厂里,我渴望见到小燕。
回到家里,才知道父母已经,托人给我安排好了单位,有编制,可我不想去。
我对父亲说,我想要去实习的工厂工作,我喜欢那个地方,喜欢那里的人。
父亲不明就里,但还是托亲戚找关系,让我进了实习的工厂办公室里,做了一名车间副主任。
好多人都说一个大学生下了车间,未免太屈才了,可我觉得为了心里的姑娘,值得。
我工作的车间挨着小燕的车间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上班后,我第一时间去看小燕,她看见我穿着工作服,有些惊奇,还有一些激动。
我对她说:“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回来,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工作,远远的看着你,我喜欢呆在你身边,哪怕就是看着你,也觉得高兴。更重要的是,我离开你这段时间,发现我爱上你了。 ”
两年后,我和小燕成了婚,婚后我们生了一儿一女,现在我已经40多岁了,我们的孩子也读小学了,小燕和我爸妈相处的很好,她很孝顺,父母也都满意这个儿媳。我和妻子相敬如宾,生活的很幸福。
回首往事,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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