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同学会,沈牧当着全班的面拍我肩膀,声音大得生怕谁听不见:

“林深,还在那山沟沟里‘混’呢?别熬了,跟哥们说一声,我在市里给你安排个位置。”

满桌哄笑。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他不知道,我待了十年的那个“山沟沟”,是我一手下的棋。

他也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该“熬”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01

十年同学会。

毕业十年,我回了趟省城。

同学会定在观澜台,据说是现在最火的餐厅。

我到的时候,流云厅里已经闹哄哄了。

宋棠在门口迎客,穿得跟杂志上一样花枝招展,冲我笑:

林深,你可算来了!”

我点点头,解释了一句刚从县里赶过来,堵车。

她没多问,让我进去。

包厢里全是熟人,但也不太熟了。

男的大都发了福,聊什么项目、车牌。

女的在比手袋和美容院。

我扫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菜挺硬,波士顿龙虾、鲍鱼片,摆得精致。

我没怎么动筷子,先喝了口茶。

气氛很快聚到一个人身上,沈牧

他穿一身阿玛尼,手腕上的表我没看清,但旁边有人说是百达翡丽。

他在省发改委当处长,牵头一个什么示范区项目。

大家争着给他敬酒,他也来者不拒,脸上带着那种很自然的优越感。

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菜。

说实话,这种场合我没什么话说。

我毕业就回了青川县,一待十年。

跟他们的生活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酒过三巡,沈牧端着杯子晃过来了。

包厢里的声音突然小了。

我知道,冲我来的。

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胳膊搭上我肩膀,酒气熏天:

“哎哟,林深!兄弟,真难得见你啊。”

“是挺久没见了。”我说。

“听说你还在青川县?”他故意把“县”字拖得很长。

“嗯,还在那儿。”

他笑了,拍着我的肩膀对周围的人说:“你们听听,还在那儿呢。”

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沈牧凑近我,一副替我操心的表情:

“那地方我去过,路都不好走。一个山沟沟,能有什么发展?兄弟,你这十年算是白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看着他,没觉得生气。

他演得很投入,我得承认。

但我不想配合。

他见我没反应,又加了一把火:“林深,我不忍心看你这么混下去。你给我递份简历,我帮你在市里找个单位。总比在山沟里熬一辈子强,对吧?”

他那个“混”字咬得特别重。

宋棠在旁边打圆场:“沈牧你喝多了,人家林深自己有选择。”

沈牧一摆手,根本不理她,继续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站起来,端稳了,看着他。

“沈牧,谢谢你的关心。”我说,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

县里确实不如省城热闹,但空气好,人也简单。我在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举起杯子,对着他:“你现在是省里的大处长,前途无量,是我们同学的骄傲。这杯我敬你。”

说完,一口闷了。

白酒辣嗓子,我没皱眉。

放下杯子,我看着沈牧。

他的表情有点僵。

我猜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不管是让我难堪还是让我感激,都用不上了。

他干笑了两声,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站起来走了。

“行,有志气,你继续好好干吧。”

我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下来,继续吃饭。

后来的时间,没人再来找我聊天。

沈牧那边又热闹起来了,但声音明显没之前那么高。

02

聚会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沈牧的司机开着奥迪A6等在楼下,一群人簇拥着他进电梯。

我走在最后面。

出了酒店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马路上的热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没打车。

手机里宋棠发了个消息:“路上小心。”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拐进地铁站。

站台上人不多,等车的时候我看着隧道里那个黑洞,脑子里过了遍今晚的事。

沈牧那副嘴脸,说实话我不意外。

大学时候他就那样,觉得县城来的都是土包子。

十年过去,他更变本加厉了。

但我不觉得他有多可恨。

他只是活在他那个世界里,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的标准来衡量。

我过得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在我身上找到那种“我比你强”的快感。

我没给他。

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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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路确实不太好走,但我知道每条路通往哪户人家。

我在那里处理过山体滑坡,调解过邻里纠纷,帮老乡下个月接上自来水。

这些事不值钱,也不值得在同学会上吹嘘,但它们是我这十年的每一天。

地铁来了。

我走进去,找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没几个人,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叔,旁边是个戴着耳机的小姑娘。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克,拉链头的漆确实磨掉了。

鞋面上也沾了点灰,大概是下午从村里回来没来得及擦。

没什么不好。

03

回到青川县,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住在县政府大院一栋旧楼里,宿舍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书桌上堆满了文件。

这就是我待了十年的地方。

我没急着睡。

打开台灯,从包里抽出一份报告。

封面印着:《关于构建“省域经济协同发展试验区”的可行性调研报告——以青川县为试点样本》。

这是我熬了大半年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章,我拿起笔,把几个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又改了两个措辞。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狗叫。

跟省城完全两个世界。

改完报告,我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年的东西,刚来的时候县里什么样,现在什么样。都在这摞纸里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林深同志吗?”对方声音很稳,不带情绪。

“我是。”

“这里是省委组织部。有一份加密文件需要你本人签收,请到县机要室。”

那边直接挂了。

我放下话筒,没多想,起身去了机要室。

签了字,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盖着鲜红的密封章。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用裁纸刀小心划开。

抽出来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

调令。

任命我为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正厅级,下周一报到。

文件末尾有省委主要领导的签名。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装回去,锁进抽屉最深处。

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正在升旗,阳光照进来,有点晃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来青川县那会儿,这里是全省最穷的县之一。

我带着小组,一个村一个村走,脚底板磨出血泡。

为了一个水利项目,省城和县城之间跑了二十多趟。

为了引进一家农产品加工厂,带着招商团队在外面磨了三个月。

现在,贫困县的帽子摘了,人均收入翻了三倍。

这些事,同学会上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在山沟里“混”了十年。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林深同志,祝贺。你在基层的淬炼已经圆满完成,组织对你非常满意。新岗位是新考验,也是新开始。期待你做出更大贡献。”

没有署名。

我看完,删了。

然后开始整理办公桌。

一份一份文件归类,一个一个项目写交接说明。

我做得很慢,很仔细。

同一时间,省城。

那天沈牧在办公室里心情不错。

他刚签了个合作意向书,给自己负责的“新经济示范区”拉来一笔不小的投资。

下属小赵端着茶进来,满脸堆笑:“处长,您太厉害了。这个项目成了,您晋升副主任板上钉钉啊。”

沈牧靠在椅子上摆摆手:“八字没一撇,别乱说。”

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这时候门被敲开了。

综合处的周姐探进头来,神神秘秘地说:“沈处,听说了吗?咱们单位要空降一位新副主任。”

沈牧来了精神:“什么来头?”

“不知道。据说是从下面基层提拔上来的,特别年轻。下周一报到,还要分管咱们规划处这几个核心处室。”

周姐走了以后,小赵有点担心:“处长,这新领导……”

沈牧笑了,不以为然:“怕什么?兵来将挡。不管谁来,到了发改委这块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最好来个不懂业务的,那样才不会对我们指手画脚。咱们放开手脚干,出了成绩是大家的,出了问题有他顶着。”

他根本没把这位新领导放在眼里。

而我在青川县的旧楼里,对这些一无所知。

我只是继续整理我的办公桌,把抽屉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类,打包。

下周一,省城见。

04

周一早上,我站在省发改委大楼前。

阳光挺好。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深蓝色,昨天刚熨的。

衬衫领口有点紧,我抬手松了松领带。

十年了。从这儿走出去的时候,我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再回来,是另一回事了。

电梯到十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会议室的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没急着进去。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

门开的瞬间,朱主任的声音正好响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新同事,林深同志。”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前排的沈牧。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系着爱马仕领带,坐得笔直。

但是他的脸色不对劲。

白。

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一下子被抽走的白。

我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迈步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很安静,所以每一步都听得清楚。

我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经过沈牧身边的时候,我没看他。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走到主席台,跟朱主任握了手,然后转向台下。

“同志们好。”我说。

声音不大,但稳。

台下开始鼓掌。

有人鼓得热烈,有人在试探。

沈牧的手也在拍,但动作很僵。

我站在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嘴唇发干。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抽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同学会那天晚上。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十年算是白费了”。

他让我给他递简历,说帮我找个单位。

他那副表情,那种语气,施舍一样。

当时我没说什么,敬了他一杯酒。

现在他在台下坐着,我在台上站着。

说实话,我心里没有快感。

那种“报仇雪恨”的戏码,我没兴趣。

我只是觉得,这就是生活。

你永远不知道你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麦克风往下掰了掰。

“我叫林深,从今天起就是发改委的一员了。”

声音从音响传出去,我听着有点陌生。

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省委安排我来,主要是因为我在基层待了几年,有点实践经验。朱主任刚才提到了青川县,对,我在那儿干了几年。”

台下很安静。

“在青川,我主要做了三件事。”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重新规划了区域交通网络,打通了连接邻省的快速通道。山里的农产品以前要折腾一天才能出去,现在两个小时。”

“第二,搞了生态农业和旅游业的融合,引进了资本,做了几个有全国影响力的文旅品牌。”

“第三,数字政务落地到村。现在青川的村民用手机就能办大部分审批和公共服务。”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好谦虚的。

台下几个懂行的干部表情变了,从一开始的随便听听变成了认真在听。

“所以关于省里推进的‘省域经济协同发展’战略,我有一些想法。”

我顿了一下。

“我觉得关键不在于多搞几个像省城这样的‘盆景’,而在于把那些像青川县一样的薄弱环节盘活。毛细血管不通,机体就不可能健康。”

然后我开始脱稿讲工作思路。

从宏观政策到具体执行,从数据到案例。

中间顺便指出了当前几个大项目里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改进方向。

整个会议室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被我说的内容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我讲得多好,而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他们知道但没说出来、或者知道但不敢说的问题。

沈牧的那个项目,我也点了。

没点名,但懂的人都知道说的是哪个。

二十来分钟,发言结束。

朱主任带头鼓掌,这一次比刚才真诚多了。

“林深同志讲得很好,”朱主任做了总结,“根据分工,规划处、项目处和区域经济处由林深同志分管。相关处室的同志要全力支持配合。”

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

沈牧坐在椅子上没动,低着头。

规划处是他所在的处室,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是他的顶头上司。

我没多看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秘书小李敲门进来:“林主任,沈处长在外面,您叫他来的。”

“让他进来。”

沈牧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走到椅子前站着,没敢坐。

“坐吧。”

他坐下了,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挺得笔直。

我继续看了两分钟文件,才抬起头。

他不敢看我,盯着自己脚上的皮鞋。

“沈牧。”

我换了称呼。

他身体抖了一下。

“老同学,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那个‘新经济示范区’的方案我看过了。”

我拿起桌上的方案,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想法不错,有前瞻性。但有两个致命问题。”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土地成本预估太乐观了。拆迁安置里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你们基本没考虑。第二,企业资质审核标准太宽泛,后面很容易产业空心化。”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项目越往后推风险越大,最后可能收不了场。”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方案拿回去,带着你处里的人重新做。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一上午我要看到一份可行的新方案。有没有问题?”

“没……没有。”

“好,去忙吧。”

他站起来,动作很僵硬,转身出去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框。

我没再看他,继续看文件。

晚上的欢迎宴在机关食堂的小宴会厅,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到了。

我换了件便服,没穿西装。

席间我跟每桌的人聊了几句,都是工作上的事。

气氛还行,没有我想象的那种官僚气。

沈牧坐在最远的角落,埋头喝闷酒。

我没特意看他,但余光扫到好几次,他一直在灌自己。

敬酒环节开始了。

同事们轮流过来,我端着酒杯跟他们碰,该客气的客气,该认真的认真。

轮到沈牧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晃了。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双手在发抖。

“林……林主任。”

他声音干涩。

“我……我为我上周在同学会上说的话……向您道歉,我……”

我打断了他。

“沈处长,那只是同学间的玩笑,我没放在心上。”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工作是工作。”

他的肩膀又绷紧了。

“你那个项目方案的问题,我希望你真的重视起来,一周内解决。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有能力、负责任的处长,不是只会道歉的同学。”

我举起杯子,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

“干了。”

我仰头喝完。

他愣住了。

手抖得更厉害,酒杯里的酒晃出来,洒在白色西装上,洇开一片。

我没再看他,转身去回应下一位敬酒的同事。

身后传来他踉跄的声音,好像有人扶住了他。

我没回头。

窗外省城的夜景挺好看,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下周一他交上来的方案,会不会还是糊弄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