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多岁的周明远老书记,耳朵背得厉害,可一见我进门,手还颤巍巍地朝我伸过来,嘴一咧:“小陈!你裤脚上那泥印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笑得像刚下地回来的老农,不是当年管着十二个县的地委书记。我也就那么站着,没说话,眼眶热得发胀——人老了,记性差了,可有些东西,比年轮刻得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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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1996年5月18号,刚下过雨,田里浮着一层青灰雾气。我卷到膝盖的裤子上,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三道深一道浅,解放鞋缝里嵌的黄土,指甲抠都抠不净。前一天夜里,我和三个村干部蹲在玉米地里修滴灌管,手电光摇晃着照见管子接头处的裂口,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像在数我上任的第87天。

镇里早忙疯了。李建国书记带着人把田埂铲得见土不见草,滴灌带擦得能照见人影,汇报稿改到第十七稿,每一页都写着“党委集体决策”“县委高位推动”“群众拍手称快”。他拍我肩膀时,掌心全是汗:“小陈,你站最后面,别出声。”我没吭气,心里倒翻了个白眼——真要听汇报,不如去镇广播站听录音。

车队来的时候卷起一阵黄尘,桑塔纳车门一开,周书记穿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没系扣子,领口沾着点粉笔灰。李书记嗓子喊劈了,说试点“覆盖126户”“节水超50%”“亩产增20%以上”,周书记却一直弯腰摸管子、掀地膜,指尖抠着土缝闻墒情。我落在队尾,忍不住踩进地里,捏管子、看水眼、扒开玉米叶找漏点……泥又糊了新一层。

然后他突然停住,转过身,目光扫过县委书记锃亮的皮鞋、李书记熨得发硬的衬衫领子,最后钉在我裤腿上。全场静得能听见玉米叶翻动的窸窣声。五分零四秒。我没数,可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走近两步,问:“你,是副镇长?”
我立正,声音发颤:“报告周书记!溪口镇,陈敬东!”
他盯着我鞋上干结的泥块,又扫了眼李书记的皮鞋,问:“老百姓户户都用?个个称赞?”
我咽了口唾沫。旁边副镇长胳膊肘狠狠碰我腰眼。我闭了闭眼,开口:“报告周书记,那是我们想达到的样子……不是现在。”

后面的话,我倒得又急又碎:126户铺了管,真正天天用的不到30户;老人妇女不识字,夜校教半个月,只教会十几个人;有人夜里拔管子,堆柴房当废铁;我自己掏了三个月工资,给五户贫困户种西瓜——现在藤蔓上挂着青果,比露天早熟半个月。

周书记听完,转身对李书记他们说:“你们报的‘全面覆盖’,就是这?就是这?”他声音不高,可风一吹,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田埂上。

他后来没去村委会,也没看示范户。就让我带路,踩着泥沟去了西瓜地,蹲着看藤蔓;又坐进拔了管子的王老汉家炕沿,听他骂:“水费比挑水还贵,管子缠牛腿,犁地都碍事!”

回县城的桑塔纳后座上,他没问一句工作,就聊溪口镇哪条沟最缺水、村支书去年为啥撂挑子、乡镇企业赊的化肥款到底压了几年。我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俩钟头,车都开进县城了,他还说:“下回带两斤新炒的芝麻酱,你妈做的,记得不?”

半个月后,调令下来:地委农办综合科科长。副科提正科。全县哗然。我妈连夜坐班车赶来,红着眼拉我衣袖:“儿啊,你咋就敢当面撕领导脸?”
我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裤脚——那几块泥,早就干成了硬壳,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土渣。

去年重访溪口镇,路过当年那片玉米地,如今全改成滴灌西瓜大棚了。老板是个95后姑娘,边扫码收款边笑:“陈主席,您当年铺的第一根管子,还在我们展厅挂着呢。”

我摸了摸她大棚外那截锈迹斑斑的旧管头,没说话。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青苗味,和1996年那个初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