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欣赏啊。”
  • ——阿尔卑斯山麓路牌标语,朱光潜《谈美》引述

静安寺拐进去那条小弄堂口,有个修鞋摊

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白了,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眼镜腿缠着胶布。他修鞋慢。慢到什么程度?旁边快递小哥的电瓶车来来去去跑了三趟,他手里那双鞋还没缝完。

搁以前,这速度能把我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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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等不起的人。等地铁,看倒计时;等红灯,看秒表;等女儿放学,站在校门口看手表,心里盘算这五分钟能回几个工作消息。有回女儿问我,妈你老看表干嘛,我说时间紧。她说,你又没什么要紧事。

她说得对,但我改不了。我们这代人,好像把“等”当成了错。

上个月鞋跟开了胶,本来想扔。那鞋穿了五年,皮面都软了,扔了可惜。女儿说现在谁还修鞋,网上买双新的多快。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拎着鞋往弄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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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接过鞋,翻过来看看,说,胶开了,能修。十五块。我说好,快点,我赶时间。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他拿起鞋,先拿块湿布擦鞋跟,擦干净了,放那儿晾着。我急了,说您倒是修啊。他说,胶要干透,黏得牢。你急的话,旁边有家修鞋的快。

我不吭声了,在边上的小马扎坐下来。

弄堂里有人在晒被子,竹竿伸出来,被子在太阳底下鼓着风。几只野猫趴在墙根,尾巴一甩一甩。老头拿起砂纸,磨鞋跟的断面,磨几下,吹一吹,磨几下,再吹一吹。那动作,像在打磨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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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开始上胶。胶水挤出来,他用一根竹签子抹匀,抹得很慢,抹完对着光看,哪儿不匀再补一点。然后他把两只鞋并排放着,等胶干。

我说,您这摊子摆多少年了?

他说,八几年就来了,三十多年。以前这条弄堂口一排修鞋的,现在就剩我。我说,那您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干不动呗。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坐这儿还能跟人讲讲话。

他把鞋拿起来,对着光看胶干透没有。然后开始缝线。针扎进去,拽出来,扎进去,拽出来。那根线在皮面上留下一排整齐的针脚,细细密密。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来,但他手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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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您这手艺真细。他说,鞋这个东西,修好了能穿好几年。你穿得舒服的鞋,比新的好。

半小时后,鞋修好了。他拿布擦了擦鞋面,递给我。十五块。我穿上,走了两步,后跟稳稳的,比刚买的时候还跟脚。

弄堂口走出来,静安寺那边车来车往,鸣笛声一片。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时间焦虑”。说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塞满。但其实塞满的那些分钟,都忘了是怎么过的。

这半小时,我什么都没干,就蹲在弄堂口看人修鞋。但我知道这半小时是怎么过的。晒被子的那床是牡丹花样子的,猫尾巴甩了三下,老头的胶水晾了七分钟。

慢下来,才知道时间有缝隙。有缝隙,才能透进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