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

2024年元旦刚过,经陈新民老师引荐,我走进了雷晓宁先生的工作室。那天的南京冷得出奇,零下五六度的气温,加上工作室里没有开暖气,三个小时的访谈,冻得我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我全程竟浑然不觉——因为眼前这个人,他谈论马时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取暖设备都来得炽热。

临走时,雷老师夫妇送我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天冷,辛苦你了。”我笑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采访,再多冻几回也值。当晚回家,趁着记忆滚烫,一气呵成写完稿子。几天后,《江南时报》的江南文脉版图文并茂刊发,经全媒体平台转载,反响出乎意料的好。雷老师特意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管总,写得太好了!我们要请你吃饭,一定要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顿晚饭安排在江宁,我们吃了很久,席间雷老师说起许多往事,说起他与马的缘分,说起他的三位恩师,但当时还不知道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朱旭先。

朱旭先的文章,我是昨天才看到的。读着读着,竟有些恍惚:原来在我不认识雷晓宁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已经陪伴他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南京汉府街(今天的六朝博物馆位置),青砖黛瓦,梧桐婆娑。朱旭先第一次走进雷晓宁的寓所,两人谈文学、谈艺术、谈人生,言语间流淌着无需刻意营造的默契。那一刻的相遇,开启了他们长达三十多年的友谊。朱旭先后来写道:“我始终关注着雷晓宁的每一次画展,每一次笔墨的变迁。”这句话让我动容——三十多年,一个人的艺术生涯能有几个三十多年?而朱旭先,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笔下的马从“草原”奔向“高原”。

新千年之际,雷晓宁在南京美术馆举办画马作品展。展厅中央,一幅长达数十米的《万马奔腾》横空出世——那是书法家武中奇先生题款的作品,画中两千匹骏马迎着旭日狂飙突起,如惊雷破云。朱旭先站在画前,仿佛听见马蹄踏碎山河的轰鸣。那一刻,他对这位老友的仰慕,已不仅仅是欣赏,而是深深的敬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读到这一段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雷老师画作的照片时的震撼。那幅《盛世新六骏》,每幅347厘米×280厘米,比真马还要大上几分。不同于唐太宗的昭陵六骏石刻,雷晓宁笔下的六匹马有血有肉,既有阳刚之气,又具阴柔之美。他打破了传统画马以线条勾勒为主的教条,大胆运用中锋、侧锋、逆锋,结合西方的解剖学与透视法,将马的肌肉、骨骼、神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雷氏画马”的风格,不是凭空而来的。

1952年出生的雷晓宁,祖籍湖南,客居南京。祖父雷飞鹏是清代翰林,后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父亲雷志洁曾任杨虎城将军的机要科长,在西安事变中参与起草了著名的爱国通电。这样的家世,在特殊年代成了他的“原罪”。可就是这个被称作“狗崽子”的孩子,八岁时为了临摹一本连环画上的骏马,偷偷撕下了书页。书店老板发现时,那本“小人书”已经少了一页——那页上,是一匹奔跑的骏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当代第一马”。

他师从三位大师:赵良翰(吕凤子学生)、刘汝醴(徐悲鸿高足)、亚明(新金陵画派代表人物)。特别是亚明先生,不仅对他悉心指导,更视如己出,曾亲笔题写“形神妙绝”四个字,落款竟是“为雷晓宁大师题”。雷晓宁当时目瞪口呆——恩师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跟随刘汝醴教授,他夯实了艺术理论的根基;跟随亚明先生,他领悟了中国画传承与创新的真谛。但真正的老师,还有那些马场里的汗血宝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了画好奔跑如飞的骏马,雷晓宁多次赴不同马场观察、体验、写生。有一次,他不小心小腿骨折,躺在医院里还在念叨:“值,真值。”他说,汗血宝马那桀骜的眼神,龙吟般的嘶吼,飘洒如飞的鬃尾,蹴踏奔驰的电闪雷鸣,都一一刻印在脑海里。

朱旭先在文章里写道:“画马即是画人,画的是人的品格,人的精神。”这话是雷晓宁常说的。我想,正因如此,他笔下的马才不仅仅是形态的逼真,更是灵魂的呐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六年前的一个夏日午后,江苏省美术馆二楼爱涛艺术空间,高朋满座。《中国高等艺术院校教学范本——雷晓宁画马专辑》新书发布会在这里举行。朱旭先作为中国网美丽南京总编辑应邀采访,一进门才发现,发布会的主人竟是多年老友。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见面时竟像少年般激动,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心里话。

昨天,我把朱旭先的文章转发给雷老师。他很快回复:“写得太好了,朱兄与我三十多年的情谊,都在里面了。”然后又说:“你们俩都写了我,角度不同,却都写得那么用心。我这辈子,有马为伴,有友如此,值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天是2026年3月11日,丙午马年。惊蛰刚过,万物复苏。我想起朱旭先在文章开篇写的祝福:“愿雷先生笔下的骏马继续驰骋艺坛,马年更添神韵,艺术之树常青。”也想起那个寒冷的元旦午后,雷老师送我出门时说的一句话:“我这辈子,就是为马而生的。”

窗外的梧桐正在抽新芽。再过些日子,南京的春天就要真正来了。而我知道,在某个画室里,一位74岁的老人仍在挥毫泼墨,他笔下的骏马,正迎着春风,万马奔腾。

管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