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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记忆冲不走的东西。

文艺青年,在这个碎片化的短视频时代,似乎成了过时的身份。

但这不妨碍一些年轻人仍将文字视作爱好,笔耕不辍,将文字作为爱好,为生活写作,为自己写作。

豆瓣时期走来的文艺青年们,大多对龚姝不陌生。

在网络的这一端,读者们称她为“白”“白队”。多年来,她在社交网络上创作,留下上千篇诗歌、散文、日记。

关注她的人,迷恋其细腻的文字和日常碎片,也喜欢她简单、碎片式的绘画和手工艺作品。读者们关注着她的工作日常、运动、做手工……大家视龚姝为这个浮躁时代不可多得的文艺偶像,甚至将她看作生活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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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姝当然知道文艺青年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好的坏的复杂的,我知道,但我不看待”。

“我还知道和这群人待在一起会很快乐,他们知道的东西、会的东西可多了,比另一些称呼下的人更好玩。”

网络的这头,身在成都的龚姝背负着生活的重担。她做过二三十份工作,从白领HR到家政女工,一路学着放下,收起折叠床腾出空间把倒扣在写字桌上的椅子放下,然后放下水壶、猫碗、炒锅,最后走到妈妈床前,放下保温杯和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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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姝1983年出生在重庆,小学三年级写了第一首诗,然后放下了笔。直到三十五岁,才意识到自己该重新开始写诗。去年年底,龚姝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白》。

她说,写诗是像她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

以下内容,来自龚姝的自述:

把过好今天和明天

当做一份事业

小学三年级,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一本异常漂亮的笔记本,封面是一栋三角玻璃屋(后来知道是卢浮宫),笔记本侧面刷有发亮的金边,我翻开第一页写下了一首诗。

之后的几十年我都在既痛苦又快乐的玩耍中度过,过得很丰富,然而几次至亲与密友的重要葬礼使我遭受了相当大的挫折,这一连串的挫折后我以阅读书籍的方式度过了近十年。

时间来到2017年,三十五岁后,我才模糊意识到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这让我痛苦不堪。在一个星期日下午,我拿起笔重新开始写诗,这首诗最终收录在诗集《白》中,是一首颜色非常浅的诗,深色的部分已被时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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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过好今天和明天当做一份事业,喝自己烧的水、吃自己做的饭,用自己的双手擦地、刷锅、补袜子、缝被子……每件事物都接触我的手、我的手指。

诗不会在乎有没有人把它当作一份事业。诗灭亡了么?可能吧,但诗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早已灭亡。

诗是一种肯定与保证,诗无法被攻击。在写诗的这些年,我感觉到一些诗是任务,它来到你面前,经久不散,有时候隔了很久还会出现,绕不开就得坐下来写,写了才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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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在当下世界是否仍有意义?将这个问题玩笑着解答或是深入分析都是不对的。当下对我来说就是此刻:2026年2月1日,星期天,上午九点二十五分二十四秒,当下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眼前的桌子。

基于以上两个定义,诗歌有意义,意义在于为我看见或想到的东西降低对比,使事物的细节得到更多的呈现。意义在于我与诗都活生生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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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不分年龄,也没办法过时,创作者创作不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被艺术作品的引力卷入文艺风暴,这几乎是种不可抗的自然现象。

爱好文艺的人只是面对电影、油画和诗时显得略有差别么?实际上,即便他们坐在油条摊前吃早餐时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所以为什么要掩饰呢?

不愿暴露内心感觉的人不仅仅只是因为羞涩,他害怕自己的朋友、老师、同事与上司据此评价他的工作能力,总之有可能担心的只是薪水。

写诗

不是诗人的必须

我不认为诗人是可以穿上又脱下的一个身份,许多从未写过诗的人过着真正的诗样人生。

我有一位年纪很大的邻居,自从某天她被救护车带走后,她摆满盆栽的院子就开始荒芜——盆中的杂草长得和花一样高,紧接着又与花一道迅速枯萎。

这个情况引起了一位男士的注意,他洗完车后会拉长水管顺便浇浇这个院子,这个行为引发了更多注意,常有好几位邻居,还有一些小孩,提着塑料桶往院子里泼水。

但也许是夏天时花草被旱得太深了,直到最近院子也没什么起色,院子的主人也还没回来。快过年了,有人在院里放了一盆红月季,没过几天又有人放了一盆黄水仙,挨着先前那盆红花,院里的花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我要是走过去对这几个邻居说你们是诗人,他们要么笑着摆手要么茫然地走开,但他们的确是诗人。真的,写诗不是诗人的必须。

日常并不朴素,它很凶猛。有天我在冬瓜皮上看到大腿上的静脉血管,又有一天我发现了藏在香菇里的子宫。朴素和真挚的描写在动人的同时也使人寒毛直竖,因此从日常中抓细节就像抓蛇一样,必须一边等候一边观察,抓住后,还要谨防被咬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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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该如何积累写诗素材?”首先,爱好文学已经不普通了,游艇和私人飞机才是普通的事情。

我也是个年轻人,不爱听建议,我平时只建议我自己写作时不要让任何作品与任何榜样挡住桌上的光线,不要把水杯放在电脑旁边。

当我积累素材,就像积累植物名称,但开拓这些名称之下的细节还得借助感官——尘土落在桌上与落在眼睛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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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橘子的颜色,也写它的声音:果实接触地面,溅起苔藓与土粒;写书的形状,也写它的味道:咖啡、茶渍、麻辣烫或婴儿呕吐物停留在纸张上的气息;木姜子根,它的气味不会直接交出它的形状,所以要让鼻子跟手说话:“喂,去找找看。”然后手找到(至少是搜索出)木姜子根惊人的外表……

总之还是建议了?那就再建议一条,不要积累素材,有了就写,别留着。

写记忆冲不走的东西

从每天来说,我有时只写一两分钟,有时候连续写几小时,更多时候不写。从整个生活来说,今年还会继续写诗,明年我不知道。很多时候,诗歌需要强索出来,而诗不必,诗存在于一切事物中,诗是不息的。

文思泉涌的时候很多,但我都克制住了。文笔不是诗歌的本钱,比起诗人我更想称自己为一个结巴者——如果一个人可以出口成章的话,就不必写诗,直接歌唱或是讲演就可以了。

有个名叫比利·柯林斯的老诗人,有天他走在街头,突然文思泉涌,于是跑进离他最近的一家银行,用银行拴着绳的那种圆珠笔在存款单背面写下了一首诗,这很可爱。但我不喜欢着急,我不习惯文思泉涌,因为我相信记忆,主要是相信记忆的流失与沉淀——我写记忆冲不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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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临时我不会起身捕捉,只会感到一阵被它所蕴含的东西——美、悲伤或神秘——击中的晕眩,我会昏昏欲睡,有时我真的会立刻睡着。我喜欢等沸腾的灵感冷却,我写温度平稳与冰冷的诗,如果诗在写出来后依旧滚烫,那它最初的温度是多么地危险多么地不可触碰啊!

我也喜欢电影、音乐和戏剧,最喜欢舞蹈和自由搏击——用身体说话而不再依赖语言,太棒了!相信身体即是一种对个人的相信,一具运动中的人体就像一个字,简单、坚实可信。

身体艺术对我的启迪就是:诗歌以我的身体为食。换句话来说就是——我要喂养诗歌。

我很高兴大家喜欢我的画,我喜欢画画,做过缝纫线和丙烯混合的绘画作品,也做过泥塑,我还喜欢缝各式各样的泰迪熊、小玩偶,近几年这些事情做得较少,但以后还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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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是我的K歌房

我反对把家政工作单独拎出来说,那只是我做过的二三十份工作中的一种而已,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做一份简单、糊口的工作,其余时间用来搞雕塑、种花、画画、跳舞、集邮、探索地心和宇宙、练琴、作曲、写话剧……

但我相信持续的写作可以从我身上去掉诸如“曾经的白领”“家政女工”“劳动者”,甚至“诗人”等词语,以及更多引号。每一份工作都是我的工作,家政也包含我曾有过的每一份工作的经验,正如我现在的身体也包含十岁、十一岁的我自己——我还是那棵树,只是多了一圈年轮而已,并没有调转方向。

然而是写字楼的工作将我损坏为诗歌,就像受过伤的肌肉会比其他部分长得更粗,受伤的那部分心灵成为我的诗歌。工作看似被待处理事项密密麻麻填满,实际上,属于工作的这一大块时间是非常荒凉的,于是我拥有了一大片空地!荒芜、寸草不生,我觉得我可以开垦这块土地,就用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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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使我感受到:我不想工作。工资不是收获,工资是我应得的报酬,被公司开除是我唯一的收获,我被公司一脚踹进了诗歌。现在我依旧在城市中打着零工,我工作在小超市、米粉店、卤菜店……我的打工地点统统在街边,我喜欢这种就在一楼的工作。

关于家人的事,我不会在这里和盘托出,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和世界上其余人的生活有任何不同的话,我会诚实说出。

现在我照顾生病的家人,在这之前,我的家人也养育、照顾我,不同之处在于我写了日记,他们没写。没人能说清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究竟给妈妈制造过多少麻烦,我并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对我的爱人来说,我肯定也不是一个省心的恋人。

写日记会夸大自我,我会提防这点。日记属于我释放压力的方式之一,日记本如同一间只有我一人的K歌房,所以我很难控制自己在日记里飙高音。通过日记,我逐渐深入理解了悲痛而不仅仅是不顾一切地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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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家庭的现实事务,人生途中,妈妈曾是引导者,爱人与我并行。在我们的位置发生了变化,我走在前面,他们跟随,但我们依旧同路,一起抵挡住各种困难,一起成熟。

很多时候我都没在写诗,我长时间地陪伴与照顾他们。诗歌做到合格即可,我不想在生活中负疚,我不希望陷入怨恨自己的境地。

我和妈妈的关系很好,另外我家所有的亲戚都读我的诗歌、看我的日记,我一开始觉得这很平常,后来我意识到这种缘分是多么多么地罕有。我开始喜欢过年,为过年打扫、采买,我变得期待团聚。

我现在依旧在公众号上记录、写作,在博客时代过去后,这是仅剩不多的能容纳长文章的地方,我今年还会在公众号上写作,明年不知道。会不会再使用社交平台呢?在这些小事上我对自己不那么专制,我随便我自己。

社交平台是说话而不是写作。写作需要安静地回忆,整个人浸没在回忆中,直到这回忆抵达想象,再借由想象抵达未来。社交平台的说话有助于写作,但只能为写作提供一小片羽毛,距离长出翅膀离开树枝飞起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女儿

作者:龚姝

风向 0.1 度的变化

足以唤起我的知觉

女儿的脸曾浸泡在我腹中

如茶包浸泡在水中

冬日里我带着她

带着我们的心与肺,与肝与胃

她是我成年后才开始发育的器官

我携带着她的生

也孕育了她的死

大部分时间里我在等待

等待她对我发出

我难以言对的质问

直到有一天,她跨出和我一样的大腿

穿上三十七码的靴子

狠狠撞开门

冲进大雨般的口哨声

这时我渴望与之交谈的人

是我的母亲

作者:龚姝

你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

他们能将死了很久的叶子的尸体

重新收集在一起

再从头顶抛下

仅仅为了获得一张

甚至无法握在手中的相片

我在他们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人们相互攫取

我闪躲不及

每个人都是一把刀

从我背后削下肉来

这下你也明白了

我们为何越走越单薄

而我无法伸出刀去

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刀

只要不把手伸进衣兜

我就能赢得百分之五十的清白

那些善于剔削的人

一人能拥有一楼的肉

我们身上只剩了几缕毛发

所以是他们疯了

我怎么认出你来?

多么简单

两具爬满苍蝇的骨架

由于卫生原因

他们才肯将你我扔弃

就这样写着

用剩下的、洁白的

最后的也是最坚硬的东西写着

我是那么地乐于就此被剥夺了

懦弱、涣散的情感

我看见死神原本逼近的马头

忽然掉头而去

就连他也怕这骨节的嚎叫

文、编辑 / Cardi C

图片来自龚姝

部分图片来自单读

Itsuki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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