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对于刚刚完成统一大业的北宋王朝而言,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年份。这一年七月,南唐后主李煜在汴京的寓所中暴卒,年仅四十二岁,死因是宋太宗赐下的牵机药;而就在同年五月,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主动献出所辖十三州之地,随后入朝,被封为淮海国王,安享晚年,六十年后寿终正寝。
同是割据一方的君主,同是纳土归宋,李煜与钱俶的结局却天差地别。一个被毒杀,一个得善终;一个死后“南人闻之,巷哭设斋”,一个生前“穷极富贵,福履之盛,近代无比”。这巨大的反差,究竟因何而起?
一、归顺方式:主动与被动
钱俶的归顺,是主动的、彻底的、不留后路的。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三月,钱俶入朝觐见宋太宗。四月,他审时度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纳土归宋。他将吴越国所辖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之地,全部献给宋朝。他在上表中说:“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这份诚意,宋太宗心知肚明。
为了表示诚意,钱俶做得极其彻底。他不仅献出土地,还将吴越国多年积攒的财富一并献上。《宋史》载其“以黄金三千两、白金三万两、绢三万匹、锦绮二千匹、茶三万斤”作为贡品。此后,他“举族归于京师”,彻底放弃了作为一方诸侯的地位。
相比之下,李煜的归顺是被动的、勉强的、充满抵触的。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宋军攻陷金陵,李煜是在兵临城下的情况下被迫出降的。此前,宋太祖曾多次召他入朝,他“称疾不往”,甚至在战前发誓“终不作他国之鬼”。这种态度,与钱俶的主动纳土形成鲜明对比。
更关键的是,李煜出降时并非无条件。史载他“与曹彬约,城陷之日,誓不妄杀一人”。他是在得到宋军不屠城的承诺后才出降的。这种“有条件投降”,本身就带着几分不甘与被动。
二、归降后的表现:恭顺与反抗
归宋之后,两人的表现更是天壤之别。
钱俶事宋,可谓恭顺至极。他“性谦和,未尝忤物”,入朝后处处谨守臣节。《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太宗曾赐宴,钱俶“拜不能起”,太宗命人以银装肩舆送归。病重期间,太宗“遣中使护医诊视”,关怀备至。他从不因自己是降王而有所怨望,反而时时表露忠诚。他曾对太宗说:“愿得执挺为诸国降王长。”这种近乎谄媚的恭顺,极大地满足了宋太宗的虚荣心。
李煜的表现则截然相反。被俘入宋后,他虽然被封为“违命侯”——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但他从未真正臣服。《默记》载,他与金陵旧宫人书云:“此中日夕,但以眼泪洗面。”这种态度,与钱俶的“笑对人生”形成鲜明对比。
更致命的是,李煜念念不忘故国。他的词中,“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之类的句子俯拾皆是。这些词不仅在文人中流传,还传到宫中。据说宋太宗读到“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时,勃然大怒,认为他心念故国、不甘臣服。
最直接触怒太宗的,是李煜与徐铉的一次谈话。徐铉奉旨探望李煜,李煜长叹一声说:“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潘佑、李平是南唐的忠臣,因直言敢谏被李煜冤杀。李煜的悔恨,分明是对自己当初不能任用忠臣、以致亡国的反思,但在太宗听来,这无异于对宋朝统治的无声抗议。
三、背后的实力:有后与无后
钱俶能够善终,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他有“后”。
吴越钱氏,在江南经营数代,根基深厚。钱俶纳土归宋时,带去了整个宗族。《宋史》载,钱氏宗族“百余人赴京”,太宗“赐第京师”,各授官职。钱俶的子孙后代,在宋朝绵延不绝,成为宋朝重要的外戚家族。
更重要的是,吴越旧地对钱氏仍有感情。如果钱俶被无故处死,江南民心恐会动荡。宋太宗深谙此理,所以对钱俶格外优容。
李煜则不同。他虽然也有宗族随行,但南唐的抵抗力量早已被彻底摧毁。更关键的是,他的两个儿子仲寓、仲宣,一个早卒,一个无嗣,死后竟“煜系绝”——绝后了。一个没有后代的亡国之君,对于宋朝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杀之,无后顾之忧;留之,反成隐患。
四、两代皇帝的态度:从太祖到太宗
李煜归宋时,在位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太祖对降王还算宽容,封李煜为“违命侯”,虽带侮辱性,但毕竟留了性命。太祖曾对徐铉说:“朕不食言,尔无过虑。”李煜的处境,虽不自在,但尚可苟活。
然而,当年十月,太祖驾崩,太宗即位。这位通过“烛影斧声”即位的帝王,性格阴狠多疑,与太祖的豁达大度截然不同。他即位后,对降王的猜忌与防范远超太祖。
李煜被毒死,正在太宗在位期间。钱俶虽然也是在太宗朝纳土的,但他的恭顺让太宗挑不出任何毛病。即便如此,钱俶的结局也并非毫无争议。有学者认为,钱俶之死虽属自然,但宋太宗对他同样心存猜忌。只是钱俶善于自保,没有给太宗留下把柄。
五、结语
李煜与钱俶,同是纳土归宋,一死一生,天壤之别。究其根源,在于两人的态度、实力与时机。
李煜是被迫出降,心念故国,词中满是哀怨;钱俶是主动纳土,恭顺有加,从不露怨望。李煜无后,杀之无患;钱俶宗族繁盛,动之恐生变。李煜死于太宗之手,钱俶得善终于太宗朝。
历史从来都是残酷的。李煜的词写得再好,也换不回一条性命;钱俶的恭顺再卑微,却能换得子孙绵延。这便是权力游戏的规则——不识时务者死,识时务者生。李煜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做不到。他生来就是词人,而不是政客。
正如宋人所说:“若以填词之法绳后主,则此泪对宫娥挥为有情,对宗社挥为乏味也。”李煜的悲剧,正在于他以词人的心,活了帝王的人生。而钱俶的幸运,正在于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