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匈牙利的一座破败的村庄里。这个村庄曾是个集体农场,但是现在,集体农场已经解散了。土地还在,房子还在,但是集体生活的秩序已经崩塌。有门路和有胆量的人,都陆续离开,只留下最后几户村民在这里绝望地生活。他们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呢?村庄似乎永远有下不完的雨,把整个村里变成一片泥沼,道路会变得无法行走,他们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房子在漏雨,墙壁在发霉。村民们每天醒来,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更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糟。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故事开始了。小说在前半部分,主要讲述了一场闹剧和一场悲剧。我们先来说这场闹剧。闹剧的主人公叫施密特夫人。她很有魅力,村里几乎所有男人都会对她想入非非。施密特夫人从这些男人中挑选了一个情夫。其实这个情夫是个瘸子,但是施密特太太就是喜欢他,两个人背着施密特先生偷情。施密特先生在干什么呢?他进城去了。他也有自己的盘算,眼看农场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没有希望,他打起了集体财产的主意。村子里还有几头牛,这是集体农场留下的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施密特先生就拉上别人,商量要把牛卖掉,然后偷偷分钱跑路。
趁着施密特先生进城的时间,施密特太太把情夫叫到家中寻欢作乐。但是没有想到,施密特先生提前回来了,情夫只好赶紧逃了出去,其实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躲起来偷听。他原本是想知道施密特先生有没有发现偷情,但是却听到了施密特先生在说分钱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他赶紧现身,拉住施密特先生,要求把钱分给自己一份,不然就把这个秘密捅出去。你看,这就是这个村庄的人际关系。没有信任,只有算计。每个人都想从别人那里多捞一点,每个人都在提防着别人。在他们的想象里,只要离开这个破村子,只要拿到那笔钱,他们就能去城里,过上好日子。但是你知道吗?这些人谁也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村子。他们对城市的想象,全都来自道听途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市是什么样的,那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想的那么美好。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梦,一个能让他们在这个绝望的村庄里继续活下去的梦。
就在施密特夫妇和那个情夫偷偷分钱的时候,一阵敲门声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邻居过来,告诉他们一个消息——伊利米阿什回到村里了。伊利米阿什是何方神圣?他原本也是集体农庄的一员,他有政治头脑,口才很了得,善于说服大家、组织大家,以往村子里遇到什么麻烦,都是伊利米阿什来摆平。但是一年多以前,伊利米阿什离开了村子,去城里闯荡。后来有消息传回来,说他在城里出了事,死了。村民们还为他开了追悼会,虽然没有尸体,但是大家都相信,他确实死了。
可是现在,有人说看到了伊利米阿什。一开始,大家都不相信。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是喝多了酒产生的幻觉。但是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说,他们真的看到他了。如今大家都相信,伊利米阿什回来之后,村子可以换一个新样貌,可以回到当年集体农场最辉煌的时候,用施密特先生的话来说,他们的“黄金时代”就要来了。村民们来到酒馆,一边热烈地讨论,一边喝酒作乐,施密特夫妇也把分钱跑路的事情抛在脑后,似乎伊利米阿什回来之后,一切都能好起来,他们对生活重又燃起了希望。这种希望甚至变成了一种狂欢,随着酒精的作用,那个夜晚,酒馆里的所有人都进入到迷狂的状态,他们开着粗俗的玩笑,一直寻欢作乐,直到太阳升起。
但是,就在村民们燃起希望的时候,一个人正在走向绝望。这就是书里最大的悲剧了。悲剧的主人公是个年仅8岁的小女孩,她叫艾什蒂。艾什蒂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和妈妈、姐姐、哥哥一起生活,但是在这个家中没有人宠她。妈妈呵斥她,姐姐嘲笑她,哥哥戏弄她,家里人把小艾什蒂当成佣人使唤,让她干这干那。小艾什蒂甚至不敢出去玩耍,她必须察言观色,在妈妈呼唤她的第一时间就赶紧过来,不然就会被骂或者被打。艾什蒂只有一个好朋友,是一只流浪的黑猫。这只猫也是村子里最弱小的生命,瘦骨嶙峋,到处找吃的。在这个冷漠的村庄里,只有这只黑猫,让艾什蒂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暖。有一天,哥哥找到小艾什蒂,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要和她分享“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奇妙的秘密”:只要把钱种到地里,就能长出一棵摇钱树。小艾什蒂信以为真,把她自己省吃俭用省下的钱都交给了哥哥。她看着哥哥把钱埋在土坑里,哥哥还让她每天要用心去浇水。几天过去了,小艾什蒂满心欢喜地去看摇钱树,却发现自己种下的钱都被偷走了。
你知道吗?对一个8岁的孩子来说,这不只是失去了几个硬币那么简单。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以为只要有了摇钱树,她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就能让妈妈多看她一眼,就能让姐姐们不再欺负她。她委屈地去找哥哥,得到的确却是一番嘲笑,她发现是哥哥拿走了她的钱,哥哥还嘲笑小艾什蒂是个白痴。小艾什蒂绝望了,她想不通,当年在自己生病时会抱着自己入睡的哥哥,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在这个村子里,她彻底地找不到温暖了。小艾什蒂把一腔怒火都倾洒在村子里唯一比她还弱小的生命上,那只黑猫。就像别人欺负她一样,她开始欺负那只黑猫。因为只有这时,她才能感觉自己有了一点力量。这种力量让小艾什蒂对黑猫做得越来越过分,我甚至不忍心为你复述小说中的细节,总之,最后小艾什蒂杀死了黑猫。
小艾什蒂抱着黑猫的尸体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通往县城的路上,路边有一座已经破败的城堡,小艾什蒂在这里躺下,她拿出从家中偷出的老鼠药,服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和漫长的痛苦。随着一场闹剧和一场悲剧的落幕,小说走进了后半部分。那个能带领村庄走向黄金时代的伊利米阿什真的回来了。伊利米阿什对着村民发表了一篇激情澎湃的讲演,小艾什蒂的死正好被他拿来当做警钟。他站在酒馆里,面对着一群宿醉未醒、衣衫不整的村民。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一夜的狂欢,现在又要面对小艾什蒂死亡的现实。你看,伊利米阿什选择的时机太准了。村民们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刻,身体疲惫,精神恍惚,心理提防也最薄弱。这时候,他开始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操控表演。
他的开场非常巧妙。他没有直接说自己要干什么,而是先表达“震惊”和“绝望”。他说自己“心乱如麻,没有头绪”,说自己“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了”。一个号称要带领大家走向黄金时代的人,此刻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无助。这种姿态立刻拉近了他和村民的距离——你看,我和你们一样痛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他说虽然自己很痛苦,但“必须振作起来”。这就完成了第一次身份转换:从一个和大家一样无助的人,变成了一个要领导大家走出困境的人。然后,伊利米阿什开始了他最核心的操控手法——制造集体负罪感。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小艾什蒂死了,这是个悲剧,那么谁该负责?他先排除了孩子的母亲,排除了哥哥,然后把矛头指向了在场的所有人。他说:“我指控你们,我的朋友们!”这个指控太狠了。因为它把一个具体的家庭悲剧,变成了所有人的道德污点。村民们原本只是旁观者,现在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罪人。
更绝的是,伊利米阿什给这种负罪感找到了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说,小艾什蒂的死,根源在于“这里每况愈下的生存状况”。你们为什么会冷漠?因为你们自己就活得绝望。你们为什么会醉醺醺地跳舞?因为你们需要麻痹自己。所以,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破败的村庄,是你们“破衣烂衫,反应迟钝”的生活状态。它给了村民们一个台阶下——我们并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活得太苦了。但是伊利米阿什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深挖,说这种苦难的根源是什么?是你们的“胆怯”“懦弱”“无能”。你们明知道这个村庄没有希望,却不敢离开。你们有那么多“奇妙的主意”和“出色的计划”,却一个都没有实现。所以,“这种无能是有罪的无能,这种懦弱是有罪的懦弱”。
这一招太毒了。他把村民们推到了一个绝境:你们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你们既值得同情,又应该被谴责。在这种矛盾中,村民们彻底失去了判断力,他们只能等着伊利米阿什告诉他们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伊利米阿什抛出了他的“救赎方案”。他说自己要建立一座“岛屿”,在那里不再有剥削,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生活得既平静又安全。这个计划需要钱,但是他不能拿村民们的钱,因为“充满风险”。
你看这个表演太精彩了。他一边描绘美好的未来,一边拒绝村民的钱。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反而激发了村民们更强烈的愿望。他们争先恐后地把钱拿出来,堆在桌子上。那些原本要偷偷分掉、拿去跑路的钱,现在全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了伊利米阿什。
最荒诞的是伊利米阿什对小艾什蒂之死的最后解释。他说,这个孩子“是因为我们……或为了我们……才永远安息的”。你看,一个因为家人冷漠、因为村庄绝望而自杀的孩子,在他的嘴里变成了为大家的未来牺牲的烈士。这种颠倒黑白的逻辑,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为什么?因为村民们太需要这个解释了。如果小艾什蒂只是单纯地死了,那他们的负罪感就无处安放。但是如果她是为了他们而死,那她的死就有了意义,而他们的罪也就有了救赎的可能。
整场演讲下来,村民们从一群各怀鬼胎、想着分钱跑路的人,变成了一群愿意倾其所有、追随“救世主”的信徒。伊利米阿什把村民们带到了城里。但是这时,他的承诺变味了。他告诉大家,计划改变了,因为“上面的人”不同意把这个项目设在那里,所以现在需要“战略性分散”。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既然有人反对,那就先避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说。村民们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于是,伊利米阿什开始安置他们。有人被送去给屠夫打工,有人被送去给裁缝当帮手,还有人被送去打扫教堂。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点钱作为启动资金,每个人都被告知,这只是暂时的安排,过段时间伊利米阿什会来看望他们,到时候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村民们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些安排。他们觉得伊利米阿什真是太周到了,不仅给他们找到了工作,还给了钱,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但是你仔细想想,这个“安置计划”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个曾经团结在一起的集体,现在被彻底拆散了。他们被分散到不同的城镇,从事不同的工作,住在不同的地方。他们之间失去了联系,也失去了相互支持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建立自己的事业”的梦想,变成了“给别人打工”的现实。那个不再有剥削的承诺呢?那个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的未来呢?全都不见了。但是村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被骗了,承认自己失去了一切。但是,小说最荒唐的部分还在后面。
在小说的最后,作者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伊利米阿什是警方的线人。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那场激情澎湃的讲演,包括把村民们的钱收走,包括把他们分散到各地,全都是在执行警方交给他的任务。他要监视这些人,要向警方报告他们的一举一动。再把他们发展成自己的暗探,去监视城里的更多人。在给警方的报告里,伊利米阿什用极其粗俗、混乱的语言描述了每一个村民,说村民是母牛、公牛或者灌满酒精的蛆虫。但是这份报告到了警方的润稿员手里,被改得面目全非。那些粗鄙的语言被改成了官方的套话,那些混乱的描述被改成了简单的标签。
你看,这就是最大的荒诞。那场让村民们热泪盈眶的演讲,那些关于“黄金时代”的承诺,那些关于“不再有剥削”的梦想,都变成了警方档案里几句干巴巴的官话。而那些村民们,他们以为自己是追求自由,追求尊严,追求美好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陷阱。他们以为自己摆脱了集体农场的控制,但实际上,他们落入了更隐蔽、更强大的控制之中。作者没有告诉我们,那些村民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发现真相?他们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反抗?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猜到,他们大概率会继续生活下去,继续在各自的岗位上打工,继续等待伊利米阿什的消息,继续相信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黄金时代”。
因为对他们来说,承认真相太痛苦了。承认自己被骗,承认自己失去了一切,承认自己的梦想只是一场骗局,比继续活在幻觉中更难以忍受。所以,他们会继续选择相信。就像小说开头那样,继续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继续在破败中等待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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