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格外冷，西北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又扎又疼，那是物资紧缺的年代，粮票、布票家家户户攥得比什么都紧，白面更是稀罕物，平日里舍不得吃，只有家里来客或是过节，才能蒸上几个白面馒头。
我那年刚入伍不久，回家探亲，身上穿着新发的四兜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四兜军装在当年不是普通士兵的装束，是干部服样式，走在街上格外惹眼，自带几分分量，这也是后来我才真切体会到的底气。
探亲假没几天，家里白面缸见了底，母亲念叨着去镇上供销社买面，要给我蒸顿白面饺子，我想陪她去，母亲却让我在家歇着，说自己去就行，顺路还能扯点针线。
我拗不过她，反复叮嘱她路上慢些、别跟人争执，万万没料到，买一袋白面的小事，会让母亲受那么大委屈。
供销社在镇子正中间，是方圆十里唯一的百货点，吃穿用度全得在这儿买，柜员端着“铁饭碗”，个个架子不小，老百姓买东西看脸色是常事。
母亲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包着洗白的蓝布头巾，双手冻得通红，紧紧攥着粮票和零钱，小心翼翼走到粮油柜台前。
柜台后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柜员，烫着短卷发，穿的确良衬衫，慢悠悠擦着搪瓷缸，眼皮都没抬。
母亲陪着小心递过粮票，声音怯生生的：“同志，麻烦称二十斤精粉白面。”当年白面分等级，精粉面白净劲道，是最好的一种，母亲心疼我，才特意要了精粉。
可女柜员斜了母亲一眼，随手把粮票扒到一边，语气尖酸：“精粉面？你够资格买吗？就这粮票也敢要精粉？”母亲愣了愣，连忙陪着笑解释：“孩子刚从部队回来，想给他吃口好的，您通融一下，粮票都是正规的。”
这话反倒惹得柜员更不耐烦，直接把粮票扔回母亲怀里，声音拔高，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部队回来怎么了？别拿这个说事，我按规矩办事，没有精粉，要买就买黑面，不买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母亲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急，双手都在发抖，她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当众被这么数落，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她捡起地上的粮票，再次低声求情，说自己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孩子难得回家，柜员却压根不听，翻着白眼嘟囔“穷讲究，买不起别装”，字字戳心。
母亲被刁难了十几分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普通百姓惹不起供销社的人，硬碰硬连黑面都买不上，就在她咬咬牙打算妥协买黑面时，我推开了供销社的大门。
我在家等了快一小时，不见母亲回来，心里不踏实，套上军装就往镇上赶。
刚进门就听见粮油柜台的争执声，一眼看见缩在柜台前的母亲，身形单薄，头巾滑下来，头发凌乱，攥着粮票的手微微抖着，满是委屈无助，那一幕看得我心口发紧，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快步上前扶住母亲，转头看向女柜员，声音沉稳却带着威严：“同志，我母亲拿正规粮票买面，你为什么故意刁难她？”我身上的四兜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实，身姿挺拔，眼神直直看向柜员，一身军人气场瞬间压了过去。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女柜员，看清我的军装和胸前四个口袋，脸色唰地惨白，手里的搪瓷缸“哐当”撞在柜台上，傲气全消。
那个年代，四兜干部服的分量，供销社的人最清楚，得罪军人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干部服军人，她当场就慌了神。
她手脚都没处放，尖酸刻薄全没了，说话都结巴：“同……同志，我没弄清楚情况，误会了，全是误会。”周围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解气，这个柜员平时嚣张惯了，今天总算碰到了硬茬。
母亲见我来了，憋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委屈，是踏实。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看着柜员，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态度坚定：“老百姓拿正规票证买东西，你做服务工作，不是让你摆架子欺负老实人的，我母亲本分，不代表她好欺负。”
柜员吓得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赶紧抓起粮票，麻利翻出精粉面，过秤还特意多称了半斤，不停道歉：“同志，我错了，是我态度不好，不该对阿姨发脾气，您别计较，我这就装好面。”
她飞快把面装进布袋扎紧，还主动帮我们扛到供销社门口，一路赔礼道歉，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没有为难她，只冷冷叮嘱：“以后好好干活，对老百姓客气点，这份工作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柜员忙不迭答应，头埋得极低，目送我们离开，大气都不敢喘。
回家路上，母亲扛着面袋，脚步轻快了很多，念叨着要是我没来，不仅要受气，还只能买黑面。
我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又酸又涩，那一刻才明白，这身军装不只是军人的荣誉，更是给家人撑腰的底气。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活得小心翼翼，而军人的身份，能在关键时刻护住最亲的人。
那天晚上，母亲用精粉面包了一大锅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满屋子飘香。
我吃着饺子，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心里始终忘不了她白天受委屈的模样，还有柜员前倨后恭的反差。
这件事过去快五十年，如今供销社早已消失，超市里米面粮油应有尽有，买东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日子越过越好。
可我始终忘不了1977年那个冬天，忘不了母亲委屈的眼神，也忘不了那身四兜军装带来的底气。
我从没想过仗着身份压人，只是想让老实的母亲，能不受欺负，安安稳稳买到一袋白面，为难时有个撑腰的人。
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感慨万千，那个特殊年代，藏着普通人的心酸，也藏着最朴实的亲情。
我庆幸穿上军装，既能守国，也能护家，在母亲受委屈时，稳稳站在她身边，让她不用忍气吞声。
这件小事，是我当兵生涯里最踏实难忘的回忆，藏着母子情深，也藏着岁月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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