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重庆,如今的人十有八九先想到火锅。这也不奇怪,重庆城两江环抱,渝中半岛凸出来,打眼一看,还真像一锅红汤里漂着的那片鲜毛肚。有人说,这城市长得就跟火锅是一对儿,想分都分不开。
可这么个如今风靡全国的东西,要追它的根儿,还真不容易。关于重庆火锅的起源,说法五花八门,像火锅里的花椒一样翻腾了好几十年,也没个定论。今儿个咱就聊聊这事儿,特别是那毛肚火锅,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叫“船工起源说”。说是早年间川江上的船工苦力,为了驱寒填饱肚子,弄个瓦盆或铁锅,底下生火,捡来些宰牛场不要的牛下水,就着辣椒花椒一通乱煮,边煮边吃,吃出一身汗,就有了火锅。这说法听着有画面,有烟火气,很多人信。但细琢磨,经不起推敲。川江上下,宜宾、泸州、万县,哪个码头没船工?哪个船工不吃饭?如果都这么煮,凭什么火锅就姓了“重庆”?难不成别处的船工都笨,就重庆的船工灵光?所以这说法,听着热闹,实则是个传说,把火锅的根从城里挪到了江上,反倒把来龙去脉搅浑了。
还有一种说法,叫“水八块”。这名字听着怪,有人说是清末民初街头的一种吃食。小贩挑个担子,一头是炉子铁锅,锅里翻滚着麻辣汤汁,锅里头用格子隔着;另一头是些牛杂、素菜,切成片,用竹签串着。食客围坐,各自认定一格,烫熟了蘸料吃,吃完数空签子算账。这情景,倒跟今天的串串香有几分像。但也有人考证,说“水八块”原本是道凉拌鸡,把仔鸡煮熟砍成八块,用红油作料拌了吃。后来不知怎么,冷的热的混着叫,把人也弄糊涂了。不管是冷是热,这种在街头巷尾、码头边上讨生活的吃法,确实跟后来的火锅有扯不断的干系。
比较靠谱的说法,我认为是出自作家李华飞老先生的一段回忆。他说,重庆火锅的根,要往长江边的宰房街一带去找。宰房街,就在如今石板坡长江大桥脚下,紧挨着南纪门。那一带,早年间有好些宰牛的屠场。杀牛剩下的毛肚、肝、腰子,这些下水,当时是东西,正经人家不吃的。可附近的贫民、纤夫、苦力们,需要油水,需要热量。
下贱
于是,有些脑子活的穷人,就在那儿开了些“牛杂汤锅铺”。起初是清水煮,后来辣椒从海外传入,越用越普遍,就把辣椒、花椒、姜、香料一股脑儿扔进去,炖成一大锅红彤彤、油汪汪的汤。把那些不值钱的牛杂往里一扔,煮得烂熟,连汤带水地吃。这还不算真正的毛肚火锅。后来有人发现,毛肚这东西,煮久了就老,咬不动,若是用筷子夹着,在滚汤里来回涮几下,十几秒钟,立刻捞出来,入口是脆的,嫩的,别有一番滋味。这一涮,可了不得,把毛肚最精妙的口感给激发出来了。就这么着,毛肚和汤锅分了家,专门以涮烫毛肚为核心的“毛肚火锅”,便从这江边的泥巴炉子上,诞生了。
这个时间点,大概在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那时候,重庆开埠,城市人口激增,码头生意更旺,对廉价吃食的需求也更大。这种物美价廉、热辣滚烫的吃法,很快就从江边传到了城里。到了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1932年,重庆商业场街才有第一家小饭店,把这玩意儿从担头上挪到了桌上。怎么个挪法?他们把原来街头公用的大铁盆,换成了赤铜做的小锅,一人一锅,各自为战。这铜锅小,精致,不再是码头上那群人围着一个盆子捞,而是可以体体面面地摆在桌上,食客自个儿动手,想烫什么烫什么,想烫多久烫多久。这一改,意义不一般。它让火锅从“群食”迈向了“独食”,从码头苦力的果腹之物,开始有了那么点登堂入室的意思。1921年前后,重庆较场坝有了第一家固定的火锅店,叫“白乐天”。从此,火锅的摊子越摆越大,馆子越开越多。
到了抗战那会儿,重庆成了陪都,各地人涌入。这热腾腾、辣乎乎,又能驱湿气又能解乡愁的毛肚火锅,更是风靡一时。什么云龙园、一四一、夜光杯、不醉无归,这些老字号都是那时候火起来的。文人雅士如郭沫若、张恨水,也成了火锅店的常客,写文章、摆龙门阵,无形中给火锅做了宣传。那时候吃火锅,跟现在不一样。马识途老先生回忆过,说是“就低桌子,坐高凳子,脚踏桌横子,赤着膊,豪吃豪饮豪言豪叫”,那才叫吃重庆火锅。锅里还搁着井字格的九宫格,一人一格,各自认领,既卫生又方便捞食,这设计到今天还在用。
说起这九宫格,其实里头还藏着一点“一人食”的智慧。那格子一分,虽然大伙儿围着同一口锅,但各占一格,各烫各的,互不干扰。你捞你的毛肚,我捞我的黄喉,谁也不碍着谁。这在过去,其实就有了“一人锅”的影子——虽是一锅同煮,却是各食各味,各算各账。尤其当年那些码头上的苦力,兜里没几个钱,几个人凑一桌,各自认准自己那一格,吃多少块算多少钱,清清楚楚。这跟后来日本流行的“一人锅”、咱们现在遍地开花的“小火锅”,道理是一脉相承的。其实,人什么时候想一个人踏踏实实吃顿饭,这念头从古到今就没断过。只不过早年间条件简陋,只能在大锅里隔出个小天地;到了民国中期,有了那赤铜小锅,算是真正能让一个人体体面面地吃上一顿属于自己的火锅了。
所以,重庆火锅,特别是毛肚火锅,它不是什么贵人发明,也不是哪个天才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它就是江边码头那些最底层的人,为了吃饱、为了御寒,在简陋的条件下,一点一点摸索、尝试、改良,最后形成的一种吃食。它是穷人的智慧,是码头的产物,是山城雾都湿热天气里逼出来的一股子辛辣豪情。后来日子好了,它也登堂入室,但那骨子里的草莽气、江湖气,始终没丢。
如今满大街的重庆火锅,底料越来越复杂,菜品越来越丰富,但追到根上,还是那江边的一口瓦钵,一块毛肚,一群为了活着而拼命的人。这味道,不光在嘴里,也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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