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搁在心里,没跟别人提,上回我妈来住几天,瞧见了,脸就拉下来了,她坐沙发上,电视也不看,就瞅着我厨房卧室来回转,等他,末了憋出一句,你呀就是太好说话,哪有这样当人老婆的,跟个丫鬟似的等门,这都什么年代了。

我知道妈是心疼我,我没吭声,拧开水龙头洗杯子,水声哗哗的,有些事,跟亲妈也说不清。

他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在厂里开大车,跑长途,一上路就没个准点,我俩话都少,刚结婚时,屋里常常是安静的,只有电视声,或者厨房烧水的呜呜响,朋友们都说,你俩这日子过得跟合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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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说不太清,好像是有个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打电话说,车坏半道了,得等拖车,估计得后半夜,我说知道了,你多穿点,电话挂了,我躺下,翻来覆去,脚冰凉,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干脆起来,把客厅那台老式取暖器拖到玄关旁边插上,橙红的光亮起来,一小团热乎气慢慢散开,又去把晚上剩的包子蒸上,锅里坐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也不知道等他回来包子还热不热,取暖器那点光能不能真的驱寒,但做点什么,总比干躺着强。

后来听见钥匙响,我过去开门,他一身寒气进来,头发上还沾着点没化的雪粒,先看见那团橙红的光,愣了一下,又扭头看见厨房灶上微微的火苗,他没说话,低下头换鞋,换得很慢,然后走到取暖器边上,把手罩在上面,烤着,我瞧见他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头也又红又僵。

那晚他吃包子,吃得很慢,很仔细,屋里静,就听见他轻轻的咀嚼声,和取暖器丝丝的电流响,吃完最后一个,他抬头看我说,你这还不睡,我说睡了又醒了。

打那以后,这事就成了习惯,他晚归,我就留盏灯,热点东西在锅里,不一定是正经饭菜,有时是碗粥,有时是烤好的红薯,有什么热什么,他进门,也不再问你怎么还没睡,有时会嘟囔一句,不是让你别等么,我就嗯一声,说,没等刚看完电视。

其实哪是看电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跑了那么久,跟方向盘,跟疲惫,跟漫漫长夜较了一路的劲,推开家门,要是里头也黑着,冷着,静着,那他这一路,和没出发有什么区别呢,总得有点不一样的,一点光,一点热,一点活气儿,让他知道,这一段路,算是跑完了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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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觉得我在纵容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个闷头开车的男人,心里有本账,我腰不好,站久了就酸,家里厨房小,转个身都难,他不知道从哪个工地,弄来两块光滑的水泥砖,厚实实沉甸甸的,搬回来累出一头汗,又自己量了尺寸,去建材市场割了一块厚木板,打磨得光溜溜的,就在灶台边上,给我搭了个结实的小台子,切菜,备料,我就把盆啊碗的放上面,人就能直起腰喘口气,这土法子,比什么高级橱柜都顶用。

我父亲走得早,老家就我妈一个人,老太太倔,不肯长住城里,隔一阵子,他就自己开车回去,也不说干啥,到了那儿,看看米缸面缸,缺啥就买上,房顶瓦片碎了,他爬上爬下给补好,水管子漏水,他撅着身子修半天,做这些他从不跟我表功,都是我妈后来打电话,絮絮叨叨跟我说,姑爷又来啦,活儿都干利索了,留他吃饭,扒拉两口就走,说还得跑车。

我妈说,你这闷葫芦男人,心是实的。

所以我等他,给他留那盏灯,那口热饭,我心里是情愿的,这不是什么付出,更像是一种呼应,他把他能想到的,能做的,都笨笨地实实在在地摆在这个家里,摆在我和我妈的生活里,那我给他一点亮一点热,算什么呢。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话,也不需要那么多话,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河,在地下深处,是连着的,他知道无论多晚,河岸边有盏灯不会灭,我知道无论日子有多沉,有个人会闷声不响地,帮你扛住一头。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