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六，我表哥查出来肺癌晚期。

那天我正搁家贴对联呢，我姐打电话来，说话声音都不对。她说你快来医院吧，大军哥不行了。我说啥不行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她说查出来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我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跑。一路上脑子嗡嗡的，啥也想不进去。

大军哥是我舅家表哥，今年六十二，退休刚两年。他在我们这帮亲戚里头，算是身体好的。一米七几的个子，一百四十来斤，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少有。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找他问问，他懂点中医，会扎个针啥的。

谁能想到，这一下就是癌。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刚从CT室出来，躺床上，脸色还行。看见我进来，还冲我笑了笑，说你这小子，大过年的跑医院干啥。我说我来看你呗。他说看我干啥，我好着呢。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结果。我舅妈和我表嫂在走廊里哭，没让他看见。

后来是他自己察觉出来的。那几天他看谁进来都躲着，说话也少了，老盯着天花板发呆。有天晚上我陪床，他突然问我，是不是癌？我说你别瞎想，就是个结节，消消炎就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骗我了，我又不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说啥时候的事儿？我说刚查出来，还没定。他说你就告诉我吧，我心里有数。

我没瞒住，跟他说了。他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宿。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在里头翻身，翻了一宿，没吭一声。

他吸烟吸了四十多年。这事儿我们家里人谁都知道，谁都没当回事。

大军哥十七八岁就开始吸，那时候在生产队干活，累了一天，几个小伙子蹲地头抽根烟，说这是解乏。后来进了工厂，烟就没断过。再后来下岗，自己做点小买卖，压力大的时候一天两包。前几年退休了，我舅妈天天跟他吵，让他戒，他说戒啥戒，都抽一辈子了，戒了干啥。

他也不是没试过。前年咳得厉害，去医院拍了个片子，说有点炎症。大夫说你这肺得注意，吸烟太多，得戒。他回来戒了仨月，天天嘴里嚼口香糖，跟犯了烟瘾的狗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后来我舅妈说，你看你都瘦了，少抽点就行，别硬戒。这话一说，他又抽上了。

他住院那阵子，我去看他，他有时候会突然问我，你说我这病，是不是抽烟抽的？我说别瞎说，这玩意儿谁说得准。他说你甭安慰我，我知道就是抽烟抽的。我说那你后悔不？他想了想，说后悔啥，都抽了四十年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后来他咳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吐血。有一次我正好在，他咳完一口血，盯着手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跟我说，你记住我这话，回去告诉你那些朋友，别抽了，真别抽了。

他那时候说这话，眼睛里带着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怕，也不是后悔，是那种说不清的劲儿，好像他在替谁求情似的。

化疗做了两次，人就垮了。头发没了，脸蜡黄，瘦得皮包骨头。我去看他，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会问我，今天几号了？我说腊月二十九。他说哦，快过年了。我说是啊，过两天就年三十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年三十那天，他非要回家。大夫不让，我舅妈不让，他说我不管，我要回家过年。后来还是把他接回去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我们包饺子，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看着电视里放春晚。他坐那儿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拿手抹了一把，说这屋里烟太大，熏眼睛。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个饺子，说好吃，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过完年他又回医院了，然后一天不如一天。我去看他，他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睁着眼，不知道看啥。有时候闭着眼，嘴里念叨。有一次我凑近了听，听见他在说，戒烟，得戒烟。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他走了。

走之前清醒了一会儿，把我们都叫进去。他看看我舅妈，看看表嫂，看看孩子们，挨个儿看了一遍。然后说，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也没给家里攒下啥，就是抽了一辈子烟，最后还得让你们伺候我。

我舅妈哭着说你别瞎说。他笑了笑，说行了，我走了你们也省心了。然后又看了看我，说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我说我记得。

他就闭了眼，再没睁开。

他走了之后，我去他屋里收拾东西。在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一条烟，还没拆封。我拿着那条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我把那条烟给他放回枕头底下了，就当没看见。

他闺女后来跟我说，她爸最后那些天，有时候会突然跟她说，爸爸对不起你们。她说你对不起啥呀。他说爸爸没把身体当回事，让你们跟着操心。她说爸你别说了，我们不怕操心。他就摇摇头，不说话了。

他闺女说这话的时候，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大军哥走了快一年了。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人蹲路边抽烟，我就会想起他最后那几天，想起他跟我说那句话：你记住我这话，回去告诉你那些朋友，别抽了，真别抽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听见了能不能当回事。但每次看见有人抽烟，我还是会想，要是他们能看见大军哥最后那几个月的样子，不知道还抽不抽得下去。

他现在埋在南边的山头上。那地方是他自己选的，说能看见咱们村。今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给他带了一盒烟，给他点上插坟头上了。我说哥，你抽吧，最后再抽这一回，以后别抽了。

烟在风里烧得很快，一会儿就烧没了。我站那儿看着，心想这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