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九月的深夜,风刮在戈壁滩上跟刀子似的,呜呜地响,远处的地平线黑得看不清边。车最后趴窝的时候,我跟女老板一起推了半个钟头,愣是没把故障车挪动半步,只能打双闪就地停车。夜里温度骤降,我们俩裹着薄外套蹲在车头前,看着发动机冒的那点白烟,心里都清楚,今晚是别想走了。
我是半路被女老板雇来顶替司机的,她平时在城里开个小物流店,人挺利索,就是一握上方向盘就变了个人,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这次跑的是冷门线路,拉一批建材去邻省的工地,原司机家里有事请假,她干脆自己上手,拉上我凑数。我干过几年搬运,力气活不在话下,开车只是业余水平,但胜在能熬夜,她找我也算找对人了。
车坏得不是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勉强能发个微信报平安。女老板折腾完已经快一点,她把驾驶室的卧铺让给我,说她平时习惯坐硬板凳打盹,让我去车厢睡。我当时心里就嘀咕,这女人真是死要面子,戈壁滩半夜冷得死人,她的腿本来就有老寒腿,怎么熬?但我没多说,拎起被子就往后面的车厢走。
车厢里堆着绑货剩下的绳索和塑料布,空间窄得很,我把铺盖铺开,刚想躺下,就听见驾驶室的门“吱呀”一声响。我探头出去,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见女老板站在车门口,正低头系鞋带。我心里一动,想过去跟她换着睡,我年轻扛冻,她一把年纪,别冻出病来。
我刚迈腿要往驾驶室走,她猛地抬头,眼神比戈壁的夜还冷,二话不说,抬脚就朝我小腿肚子踹了过来。那一脚不轻,我整个人差点栽倒在车厢边上,小腿瞬间火辣辣地疼,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我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第一反应是生气,觉得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大半夜的又不是我做错事,凭什么踢我?
我捂着小腿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心里的火气“蹭”地往上冒。我想,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是老板又怎么样?车坏了大家都着急,我好心去换你睡觉,你倒好,直接动手打人?我当时就想冲过去跟她理论,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大半夜的能不能讲点道理。
可我刚往前迈一步,就看见她往驾驶室里指了指,又指了指车厢,眉头皱得紧紧的,压低声音,带着点急:“别废话,回去躺着。车厢漏风,你睡这儿,半夜要是起大风,帐篷都挡不住,想冻死?”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的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她身上,只穿了件单外套,里面就一件薄毛衣,比我还单薄。我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一半,换成了说不清的别扭和愧疚。原来她不是故意踢我,是怕我去驾驶室,怕我冻着,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把我赶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不怕冷,结果嗓子一紧,反而说不出话来。我想起这一路的事,她平时在店里抠抠搜搜,连打印纸都要省着用,可每次我搬货累得直不起腰,她总会塞给我一瓶热牛奶;上次我感冒发烧,她硬是把自己的感冒药塞给我,还让我多歇了半天;这次车坏在戈壁,她第一时间不是抱怨,而是先检查车况,怕我害怕,还跟我讲她以前跑长途遇到的趣事,逗我开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特别可笑,人家一把年纪,独自跑长途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我这么个临时雇来的司机都这么上心,我倒好,差点因为一点误会跟她翻脸。我捂着小腿,慢慢走回车厢,把铺盖往身上裹紧了点,心里又暖又酸。
车厢里确实漏风,风口的位置吹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躺下去,不敢翻身,怕一动就把漏风的位置露出来,只能直挺挺地躺着,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风越来越大,拍在车厢板上“啪啪”响,偶尔还有碎石子砸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脑子里反复想着她踢我那一脚的样子,想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踏实不下来。
我想,她肯定是怕我去驾驶室睡,自己占了她的位置,才故意下脚赶我的。可她明明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要这么粗暴?我又想,她可能是太着急了,怕我冻坏,怕我出意外,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提醒我。
越想越觉得自己小心眼,越想越觉得愧疚。我干脆起身,把被子裹紧,悄悄掀开车厢的帘子,往驾驶室的方向看。驾驶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出来,映在车窗上,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她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低头摆弄什么,应该是在检查车子。
戈壁滩的夜里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见她时不时抬手揉一揉肩膀,或者搓一搓手,动作明显带着疲惫。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肯定是想把车修好,不想困在这儿,大半夜的还在琢磨故障。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助理的太不称职了,人家在前面拼命想办法,我却在后面差点因为一点小事闹情绪。
我轻轻放下帘子,躺回铺位,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她忙碌的身影,还有她踢我那一脚时,眼里藏不住的着急和关心。我也彻底想明白了,她平时看着高冷严厉,对工作要求严格,其实心里比谁都在意身边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习惯用强硬的方式表达关心。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风小了点,我听见驾驶室的门被打开,脚步声慢慢朝车厢这边走过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心里却有点紧张,不知道她过来干什么。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股冷空气灌了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她走到车厢边,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还没睡?是不是冻着了?”
我没睁眼,摇了摇头,说:“没有,姐,我不冷,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被子,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我知道你想让着我,可我跑长途这么多年,这点冷算什么?你不一样,年轻,要是冻出病来,怎么干活?”
我睁开眼,看着她蹲在面前,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脸上还有点灰尘,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明显是熬了很久。我心里一酸,说:“姐,我真没事,你还是去驾驶室睡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挺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件厚外套盖在我身上,是她平时穿的那件羊毛外套,带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很暖。她说:“拿着,别逞强。这车我今晚肯定能修好,明天一早咱们就能走,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她起身往驾驶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要是冷了就喊我,别硬扛。”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小腿的疼痛也好像减轻了不少。我把外套裹紧,贴着身子,能清楚地感觉到衣服上传来的温度,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意。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虽然车厢还是漏风,但有了她的外套,有了心里的这份踏实,就不觉得冷了。半夜我醒了一次,掀开帘子看了看,驾驶室的灯还亮着,她还在摆弄车子,手里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零件。
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停了,远处的地平线慢慢泛起鱼肚白。我听见驾驶室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挂挡的声音,然后是车子缓缓移动的声音。
我赶紧掀开帘子,看见女老板正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把车往戈壁滩的平坦处开。她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坚定,车子开得很稳,没有一点颠簸。
车子停稳后,她推开车门下来,看见我站在车厢边,笑了笑,说:“醒了?走,吃点东西,咱们换个地方,这儿离公路不远,应该能叫到救援。”
我走过去,把外套递给她,说:“姐,你辛苦了,昨晚熬了一夜。”
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说:“没事,老毛病了,熬惯了。对了,昨晚那一脚,没踢疼你吧?”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疼,就是麻了一会儿,现在好了。”
她也笑了,眼神里带着点歉意:“那时候太急了,怕你冻着,又怕耽误事,下手重了点,别往心里去。”
我说:“姐,我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们一起走到车头,打开工具箱,拿出干粮和水,坐在地上吃早饭。远处慢慢出现了公路的轮廓,还有一辆货车的影子,应该是路过的司机。女老板拿出手机,信号好了一些,她拨通了救援电话,把位置说得清清楚楚,连周围的标志性建筑都报了一遍。
等救援的间隙,她跟我聊起她跑长途的经历,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车坏在沙漠里,也是半夜,她一个人在车里待了整整一夜,又冷又饿,差点就撑不住了。她说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所以现在看到我,就想起以前的自己,不想让我受委屈。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原来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苦,这么多难,却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反而还想着照顾身边的人。我也彻底明白,她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女老板,只是把所有的压力和辛苦都藏在了心里,用强硬的外壳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
救援车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把整个戈壁都染成了暖黄色。女老板看着救援车,松了一口气,说:“好了,没事了,咱们很快就能继续赶路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特别踏实。我知道,这次车坏在戈壁滩,不仅让我看到了她的坚韧和负责,更让我明白了她的用心和善良。她不是想为难我,只是想带着我平平安安到达目的地,想让我好好干活,想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个踏实的落脚点。
后来,我们顺利到了目的地,合作也很愉快。我依旧跟着她干,她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只是对我多了几分照顾,偶尔会跟我聊起她的过去,说起她跑长途的日子。
我也慢慢适应了她的脾气,知道她的严厉背后,全是关心和负责。每次想起那天在戈壁滩上,她给我一脚,又给我一件外套的场景,我心里就觉得温暖。那一脚,不是惩罚,是提醒;那件外套,不是普通的衣服,是牵挂。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她的店里越干越踏实,也越来越明白,做人做事,都要像她一样,踏实、负责、不放弃。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再难的处境,也要咬牙坚持,因为只要不放弃,总有熬过去的一天,总有看见阳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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