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璋书记您好,我是市委秘书长陈启珩,明天是您到任的日子,四大家相关领导准备在高速出口给您办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您看这样安排合适吗?请指示。”
“陈秘书长太客气了,我这个人不习惯搞迎来送往这一套,就别让领导们专程跑一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轻车简从,明天准时到市政府报到。”
浔阳市火车站出站口,新任市委书记沈怀璋收起手机,目光扫过站前广场上的人流。
他之前在省人社厅干了多年,从副厅长到厅长,对就业这块业务再熟悉不过。
这次调到浔阳,虽说是个地级市,但在省内也就是个二线靠后的城市。
长期在人社系统的缘故,沈怀璋对就业问题格外上心。
老百姓有活干、有收入,社会才能稳得住。
眼下刚过完春节,正是返工求职的时候,他记得来之前看到过一份材料,说浔阳市正在火车站广场搞“春风行动”招聘会,宣传里写的是组织了一千多家企业,提供四万多个岗位,声势不小。
作为刚卸任的人社厅长,沈怀璋对浔阳的就业底子大致有数。
这个城市名义上是省内第二,实际上招商引资一直挺吃力。
引进来的项目,要么是能耗高的,要么是技术含量低的,真正能吸纳大量就业的优质企业没几家。
四万多个岗位?他心里打了个问号。
在省委组织部办完到任手续时,组织部长提出送他上任,他婉拒了。
与其前呼后拥地来,不如自己先转转看看。
买了张火车票,一个人静悄悄进了浔阳。
站前广场占地二十万平方米,这时候一排排遮阳棚已经支了起来,棚底下坐着各用人企业的招聘专员,旁边竖着广告,上面印着岗位信息和薪资待遇。
广场上人挤人,粗略看过去得有四五千号。
沈怀璋站在边上看了看,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刚来浔阳,就业这事是他最挂心的,场面热闹总归是好事。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阵骂声。
“瞎了你的眼?这地方是你这种人来的?”
骂人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警服,帽子歪戴着,嘴上叼着烟卷,正指着一个人骂。
被骂的是个民工模样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了件旧迷彩服,袖口磨得发白,衣服上还沾着干透的水泥点子。
民工被骂得缩着肩膀,低着头小声说:
“我就是看看招聘会,想找个活干……”
话没说完,那中年男人抬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声音挺脆。
“招聘会是给你开的?这是给上面领导看的场面,你算老几?再啰嗦把你铐回去。”
民工捂着脸,没再吭声,就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沈怀璋皱了下眉,几步走过去,把那民工挡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这人的脸,忽然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民工抬头看他,愣了几秒钟,嘴里冒出一句:“你……你是小安?”
小安这个名,沈怀璋几十年没听人叫过了。
小时候家里人这么喊他,后来上了学、参加工作,就再没人这么叫。
他盯着眼前这个人,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他老家在隔壁市的一个县,挨着浔阳,那边的人出门坐车经常到浔阳来转车。
眼前这人,是他本家的二叔,叫沈满仓。
沈满仓是他父亲的堂弟,比沈怀璋大八岁。
小时候沈怀璋跟在他后头跑,夏天去河里摸鱼摸虾,摸上来就在河边架火烤,沈满仓总把烤好的先递给他。
那时候烤的鱼虾,说不上多好吃,但现在想想,比后来吃过那些贵的都香。
沈怀璋九岁那年随父母搬走,后来读书、工作,进了体制。
职位越来越高,回老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算下来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二叔,只断断续续听老家的人提过几句,说他日子过得不太顺,到这把年纪也没娶上媳妇。
他赶紧伸手把沈满仓搀起来,问:“二叔,是我,小安。你怎么在这儿?”
沈满仓站稳了,盯着他看了两眼,眼眶有点红:
“小安,真是你……我本来想去南方打工,路过这儿看到有招聘会,就想着进来问问,没想到……”
沈怀璋拍拍他后背,转过身看着那穿警服的中年人,问:“你是哪个分局的?大街上打人,谁给你的权力?”
中年人上下打量沈怀璋一眼,见他穿得普通,说话却稳,一时没动手,反倒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骂道:
“你他妈谁啊?这地方老子说了算,我打谁用你管?识相的赶紧滚。”
话音刚落,旁边几张桌子后面站起来五六个人,都穿着警服,凑过来围住沈怀璋。
一个个歪着身子站着,眼神横得很,不像警察,倒像街上混的。
沈怀璋没动,盯着中年人的眼睛说:“你的地盘?行,这事我管定了。”
中年人一听,脸上挂不住,掏出副手铐,“咔”一下把沈怀璋手腕铐住,拽着就要走。
沈满仓吓得赶紧上前,拉着中年人的胳膊求道:“同志,同志,你放了他吧,我走,我这就走,行不行?”
中年人一甩手:“走?晚了。我看你也是盲流,一块儿带回去,回头慢慢‘招待’。”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让人看了发冷。
沈怀璋本打算跟着去,看看这派出所到底什么情况,但见沈满仓被扯进来,心里不忍。
二叔这样的民工,落到这帮人手里,能有好果子吃?
他站住脚,声音不高,但清楚:“你是辖区派出所的?看警衔应该是所长吧。中午之前,你自己去分局把情况说清楚。”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脸上横肉直颤,伸手往腰里一拍,掏出把枪来:
“你他妈谁啊?教我做事?活腻了?”
沈怀璋看着他,没往后躲,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这么干?”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
中年人盯着沈怀璋手里的电话,酒醒了几分。
那是一部摩托罗拉,翻盖的,市面上少见。
这年头大多数人还在用BP机,能揣着这种“大哥大”到处走的,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沈怀璋翻开通讯录,按了个号码,通了。
“我是沈怀璋。你半小时内到火车站站前广场,这边有点事。”
说完挂了。
一分钟前,市委秘书长陈启珩正在主持会议,议题是新来的市委书记到了之后,住房和公务用车怎么安排。
底下的人汇报着方案,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心思却不在会上。
陈启珩在浔阳干了二十多年,一路谨小慎微熬到这个位置。
按惯例,市委秘书长是要进常委班子的,进了才是名正言顺的市领导,才能迈过正处到副厅那道坎。
可他上任快一年了,前任书记一直没向省委推荐。
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尴尬,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琢磨,别到头来就是个过渡的,干两年踢到人大政协去养老。
前任书记调走之前,班子一直没动,陈启珩能理解。
人家要走的人了,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人事。
但新书记来了就不一样了,这是他的机会。
陈启珩打定主意,这回得好好表现,让新书记觉得自己这个人能用,靠得住。
正想着,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号码陌生,猛地想起来,这不是前天存的新书记的号码吗?
早上他还特意打过一次,以安排欢迎仪式的名义,想让新书记记着他这个人。
陈启珩几乎是跳起来按下接听键的,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怀璋书记您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语气平静,但能听出压着火:“我是沈怀璋。你半个小时内到火车站站前广场,这边有点事。”
“好的书记,我马上……”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陈启珩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他干了几十年秘书,别的不行,揣摩领导心思最在行。
新书记今天到任,人没去市委,先到了火车站,还专门打电话让他过去,话里那个“有事”俩字,听着不对劲。
火车站那地方人多眼杂,偷抢的事没断过。
陈启珩心里咯噔一下。
别是新书记刚下火车就遇上什么事了?
他不敢往下想,直接翻出市公安局局长周望江的号码拨过去。
“周局长,你带市局刑警支队和特警支队,二十分钟之内赶到火车站站前广场。我现在也往那边赶。记住,二十分钟,一分钟不能多。”
周望江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接到这个电话愣了两秒。
陈启珩是市委秘书长,能让他这个语气说话的,整个浔阳市只有一个人,今天到任的新书记。
他放下电话,冲外面喊了一声:“让刑警支队、特警支队集合,十五分钟赶到火车站广场。全副武装。”
那边,沈怀璋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中年所长。
中年所长这会儿酒醒了大半。
他盯着沈怀璋手里那部摩托罗拉,心里开始打鼓。
这年头能拿这种手机的,不是省里下来的就是有关系有门路的。
刚才那通电话他听见了,让谁半小时内过来,那语气不是商量,是指挥。
他是痞,但不傻。
今天这事,怕是撞上硬茬了。
他干咳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还有公务要办,没空跟你们耗。松铐,走。”
旁边的人赶紧把沈怀璋手腕上的铐子打开。
中年所长带着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往广场边上走,步子挺快,走到人群里就找不着了。
沈怀璋没拦。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种人还不值得他多费神。
他揉了揉手腕,那道红印子还在。
他冲沈满仓笑了一下,说:“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给铐上。”
又问:“二叔,你怎么惹着他们了?”
沈满仓搓着手,声音还带着点抖:“我本来想去南方打工,路过这儿看见有招聘会,就想着进来瞅瞅,要是能找着活儿,也就不用往外跑了。还没走几步呢,那几个人就过来了,说我穿这身衣裳影响市容,让我赶紧滚蛋。”
沈怀璋拍拍他肩膀:“二叔别怕,这种事往后不会再有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十几辆警车开进广场,车顶的灯闪着,停成一排。
紧跟着又来了一辆挂市政府牌照的轿车,还没停稳,陈启珩和周望江已经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着过来。
两人到跟前,上下打量沈怀璋一眼,看他身上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
陈启珩微微喘着,压低声音说:“怀璋书记,我是陈启珩。”
周望江在旁边也跟着报了身份。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一下静了。
不认识陈启珩的不少,但周望江那张脸,浔阳市的老百姓有几个不认得?
电视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
能让公安局长这么小跑着过来的,整个浔阳市还能有谁?
沈满仓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知道小安在外面当官,可没想到当到这么大。
沈怀璋冲二叔摆摆手,示意他别慌,然后收起脸上的笑,看着周望江,说:
“周局长,浔阳的民警同志们够热情的。我刚下火车不到半小时,就张罗着请我去派出所坐坐。”
他抬起手腕,那圈红印子还没消。
周望江额头上汗珠密密一层,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听这话音,得罪新书记的是公安系统的人。
这种人留在队伍里,那是给他添堵。
他立正站好,敬了个礼,说:“书记,这是我的责任。警察队伍的风纪整顿抓得不够紧,群众对个别败类有意见,我没能及时发现和处理。回头我向市委做深刻检讨。”
沈怀璋摆摆手:“检讨的事再说。眼下的事,是有个别人穿着警服,在大街上拿公权力欺负老百姓。这个你得处理好。”
沈怀璋转头看向陈启珩,说:“陈秘书长,这位老乡叫沈满仓,是我二叔。今天来这儿是想找份工作,就因为穿成这样,被人骂影响市容,差点给轰出去。”
陈启珩赶紧接话:“基层有些干部确实存在这个问题,不接地气,以貌取人,伤了群众感情。回去后我想筹备一次市委巡查,重点整治业务部门的推诿扯皮和门难进、脸难看这些现象。”
沈怀璋点点头:“回头把方案拿给我看看。”
听到这话,陈启珩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脸上堆起笑,转向沈满仓说:“老乡,您是哪个区县的?我跟当地政府打个招呼,让他们帮您就近安排份工作。”
另一头,周望江领了任务,转身就走。
他心里清楚,新书记这是在看他办事。
这事办利索了,说明这把刀好用;要是拖泥带水,那用着不顺手的人,迟早得换。
查那中年人的身份不费劲。
几分钟工夫,周望江就知道了底细。
那人叫郑德彪,是站前派出所的所长,跟着他起哄的都是所里的人。
郑德彪从火车站撤出来,一路上越想越不踏实。
他没回所里,拐个弯直接去了分局,敲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副局长叫刘世安,见他进来,脸上没什么好颜色,眼皮都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报纸: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让我给你擦屁股?”
郑德彪站在办公桌前,搓着手说:“我刚才拷了个人。”
“就这事?”刘世安把报纸翻了一页,“你哪天不拷人,也值当跑来一趟?”
郑德彪咽了口唾沫:“那人看着不一般,我怕这次碰上硬茬了。”
他把刚才在广场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世安听完,脸色变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着郑德彪的鼻子骂:
“你个兔崽子,让你别到处惹事偏不听。要不是看在你姐的份上,我懒得管你。”
骂归骂,自己小舅子的事不能不管。
他缓了缓神,说:“这几天你给我消停点,该上班上班,别往外头晃。这种事说大也不大,我估摸着那人顶多是个外地来的客商,认识市里哪个领导。我在浔阳干了半辈子,强龙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郑德彪以前在钢厂上班,正经活不好好干,整天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在菜市场收保护费、欺负外地商贩。
他能混到今天这步,全仗着他姐嫁了个好人家。
姐夫刘世安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小民警熬到了分局副局长。
为了让小舅子有个体面身份,刘世安托关系把郑德彪弄进公安局,先是当片警,没几年又提了所长,管火车站那片。
那地方人多事杂,油水足。
郑德彪穿上警服后比以前还横,带着所里几个跟他混的,想欺负谁就欺负谁,遇上事就拿身份压,这些年从没出过岔子。
这回他也以为跟以前一样,踢个人骂两句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刘世安起初没太当回事。
他在浔阳干了二十多年,方方面面都熟,就算那人有点来头,他也有办法周旋。
可还没等他盘算明白,市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让他和郑德彪待在局里别动,上面马上来人。
放下电话,刘世安手心开始冒汗。
他赶紧给市局那位老领导拨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老领导,今天这事……”
话没说完,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我不念旧情,可谁让他是你小舅子呢。也别怪我不保你,他惹的这个人,是整个浔阳的天。”
电话挂了。
刘世安握着话筒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郑德彪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你个狗东西!眼睛长屁股上了?谁能惹谁不能惹你分不清?”他边打边骂,声音都变了调,“我让你猖狂!让你猖狂!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郑德彪捂着脸往后躲,不敢吭声。
刘世安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就离婚,我他妈回去就离……”
没过多久,纪委的人到了,把两人带走。
事后,周望江向市委交了份检讨,随后在全市公安系统搞整顿,重点就是收拾那些穿警皮欺负老百姓的。
郑德彪和刘世安被拎出来当了典型,渎职、敲诈勒索、受贿,数罪并罚,各判了二十年。
沈满仓回去后,在当地政府帮衬下办了个养殖场,养鸡也养猪,慢慢有了起色。
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后来经人介绍娶了媳妇,总算成了个家。
那阵子,市委巡察办刚成立,第一轮巡察就盯上了基层单位的工作作风,专门查那些对群众态度生硬、办事推诿的。
市直机关和各个区县挨个过筛子。
借着这股东风,浔阳市的社会治安倒是好了不少。
街上少了那些横着走的人,老百姓去派出所办事,也不用提心吊胆。
以前去有些单位,办事员脸拉得老长,问三句回一句,现在至少肯拿正眼看人了,说话也耐心些。
街坊邻居在菜市场碰见了,聊起这些变化,有人就说:
“多亏了那个新来的沈书记,要不是他到任第一天就碰上那档子事,这风气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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