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叔叔五十大寿，老家摆了三桌酒席招待亲戚邻里，我爸是长子，我妈向来心软勤快，主动揽下主厨的活儿，天刚亮就扎进厨房，从备菜到炖煮忙个不停，连口热乎水都没顾上喝，
我放学直奔叔叔家帮忙，一进门就被厨房的烟火气裹住。
我妈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额前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里菜刀不停，案板上摆满切好的荤素菜，砂锅里的排骨咕嘟冒泡，可她时不时揉着胳膊腰腹，眉眼间全是疲惫，一看就是累到了极点。
屋里亲戚聚得热闹，男人们抽烟唠嗑，女人们逗孩子拉家常，堂姐姐夫也早早赶来，坐在桌边嗑瓜子玩手机，没一个人想着进厨房搭把手。
我妈一个人包揽切菜、炒菜、蒸寿桃，还要收拾厨房残局，只偶尔喊我递个盘子洗个碗，全程连歇脚的空隙都没有。
临近开席，菜要轮番往上端，我妈忙得脚不沾地，这边锅里菜要颠勺，那边凉菜没拌，蒸笼里的寿桃还得盯火候。
她实在撑不住，一边翻炒一边小声嘟囔：“这一大家子人，就没个过来搭把手的，我腰和胳膊都快断了。”
这话声音很轻，偏偏被进来拿水果的堂姐听见，堂姐是叔叔独生女，平时娇纵，向来觉得我妈勤快是理所应当，当场沉了脸，没等我妈开口，就转身冲进堂屋，对着被众人祝寿的叔叔添油加醋：“爸，舅妈在厨房抱怨，说给你办寿委屈她了，嫌我们没人伺候她，摆脸色给谁看呢。”
叔叔当天被众人捧着，本就心高气傲，一听这话觉得丢尽脸面，当场放下茶杯，黑着脸大步冲向厨房。
我妈刚端着一盘热菜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劈头盖脸质问：“你在厨房抱怨什么？今天我生日，你做几顿饭怎么了？故意当着亲戚给我难堪是不是？”
我妈瞬间懵了，手里盘子晃了晃，急忙解释：“我就是累了一天随口说的，没别的意思，更不是故意给你扫兴。”
我也赶紧上前拉住叔叔，小声求情：“叔叔，我妈从早忙到晚没歇过，就是随口嘀咕一句，您别往心里去。”
可叔叔正在气头上，半句解释都听不进去，周围亲戚瞬间围拢过来，齐刷刷盯着我们母子，原本热闹的院子静得吓人，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停了。
堂姐站在一旁，非但不劝，还小声附和，说我妈不懂事，搅了寿宴的兴致。
我妈性子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被当众这么质问，又被满院亲戚盯着，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湿了，她刚想再解释，叔叔突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院子，我妈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立刻泛红，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涌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
我脑子一片空白，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扑到妈妈身前护住她，冲着叔叔嘶吼：“你凭什么打我妈！她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怎么能动手！”
叔叔一把推开我，红着眼继续扬手，巴掌接一下扇在我妈脸上。
我拼命拽他的胳膊，可我一个半大孩子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数着，整整十下，每一下都用了力气，一下比一下重。
第十巴掌落下时，我妈嘴角渗了血，半边脸肿得老高，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全程没敢还手，也没敢大哭，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反复呢喃：“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坏心思……”
亲戚们这才上前拉架，却都是虚拦着劝和，没人敢真的按住叔叔，只说着“一家人别伤和气”的场面话。
刚好我爸从镇上买寿礼回来，一进门看见这场景，当场红了眼，冲过来一把推开叔叔，紧紧把我妈搂在怀里，声音抖得厉害：“桂兰，你怎么样？谁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妈靠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哽咽着说：“我就是累了随口抱怨一句，他打了我十巴掌……”
我爸看着妈妈肿得变形的脸，气得浑身哆嗦，转头就要跟叔叔拼命，被亲戚死死拉住。
叔叔打完人，看着我妈狼狈的模样，才慢慢回过神，愣在原地没了嚣张气焰，却依旧拉不下脸好好道歉，只嘟囔自己一时冲动，被惹急了才失控。
堂姐这时候慌了神，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出声，她肯定没想到，自己一句挑唆，能把好好的寿宴闹成这场闹剧。
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尴尬到冰点，亲戚们坐立难安，再也没了祝寿的兴致。
我爸没再多纠缠，小心翼翼扶着我妈回屋，找了冰块给她敷脸，我站在一旁，看着妈妈脸上的红肿和嘴角的血迹，又疼又恨，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妈缓了半天，还忍着委屈劝我爸，今天是叔叔生日，别把事闹太僵，免得邻里看笑话。
后来叔叔被亲戚推着，进屋象征性道了歉，还拿了钱说给我妈补身体，我妈摇着头拒绝，只看着他说：“建军，我是你嫂子，这么多年从没亏待过家里，就算我话说得不妥，你也不能当众打我，这十巴掌，我记一辈子。”
那场寿宴最终不欢而散，我们一家三口没吃一口饭就回了家，一路上我妈沉默掉泪，到家后我爸给她煮了热汤，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整晚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满是自责，怪自己没护住妻子。
这件事后，我们家和叔叔家彻底淡了往来，逢年过节顶多打个照面，再也没了往日的亲近。堂姐见了我妈，总是低着头绕道走，没了当初的嚣张。
我妈再也没主动帮叔叔家做过饭，就算再累，也只会默默干活，再也不敢随口说一句抱怨的话。
如今我长大成人，想起那天的场景，心口依旧揪着疼。那十巴掌，打在妈妈脸上，更刻在我心里。
我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亲戚都值得真心相待，一味的勤快和退让，换不来半点尊重，有些所谓的家人，自私又冷漠，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为了面子，就能轻易撕碎亲情。
家人之间最该有的是体谅，一句随口的疲惫抱怨，本不该酿成大祸，可总有人把面子看得比亲情重。
动手的那一刻，亲情就碎了，有些伤害，一辈子都抹不平，这份记忆也时刻提醒我，往后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妈妈，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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