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是地名,指牧野,在商朝都城朝歌以南七十里,今河南淇县境内。“誓”,是誓师之辞。古时天子亲征,必召集全军宣告出征理由、申明军中纪律,这就是“誓”。

《牧誓》记载的是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前对将士的誓师之辞。这一战,是商周鼎革的关键一战,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仁伐暴”之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是公元前1046年(或1044年)的甲子日黎明。地点是商郊牧野。人物是周武王率领的西方联军——包括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八个诸侯国的将士。

这篇誓言,既是战争的动员令,也是良知的宣言书。

原典引述

《尚书·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勖哉夫子!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甲子日的黎明时分,周武王率领军队来到商朝都城郊外的牧野,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色大斧,右手挥舞着白色旄牛尾旗帜,说:“远道而来啊,来自西方的盟友们、战士们!”

武王说:“啊!我友邦的君主们,各位治事的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友邦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宣誓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武王说:“古人有话说:‘母鸡不报晓。如果母鸡报晓,这户人家就要衰败了。’现在商王受只听信妇人的话,轻蔑地抛弃了对祖宗的祭祀而不闻不问,轻蔑地抛弃了先王的后代、同父的兄弟而不任用,却只对四方逃来的罪人,尊崇他们、重用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做大夫、卿士,使他们残暴地对待百姓,在商邑作乱。现在,我姬发奉行上天的惩罚。

“今天的战事,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齐一下。努力吧,将士们!刺击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齐一下。努力吧,将士们!希望你们威武雄壮,像虎、像貔、像熊、像罴一样,在商郊作战。不要迎击能跑来投降的人,让他们帮助我们西土。努力吧,将士们!你们如果不努力,就会对你们自身有惩罚。”

武王的问候:逖矣,西土之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武王开口第一句话是“逖矣,西土之人”——从西土远道而来将士们,辛苦了啊。

元代理学大儒吴澄在《书纂言》中解此句:“逖,远也。言自西土至纣都,道里遥远,行力劳苦。抚慰之之辞也。”这不是客套话。南宋大儒吕祖谦说:“观此言,至诚恻怛,不敢自安,士卒闻之,其冒矢石之劳,忘霜露之苦必矣。”

将帅能体恤士卒的劳苦,士卒才会用命。这是最基本的良知,也是最基本的领导力。

左杖黄钺,右秉白旄”——左手拿斧,右手举旗。吴澄注:“钺,大斧也,以黄金饰之。杖钺示诛有罪,左手杖之,示不必用。旄,牦牛尾,使指麾三军进退。”左手持斧示不必用,右手举旗以指三军。这一左一右之间,已经透出武王的仁心——能战,但不嗜战;能杀,但不妄杀。

再历数纣王三大失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是听信妇言。“牝鸡无晨”的比喻,不是说女人不能说话,是说违背了自然秩序。吕祖谦解:“牝鸡而晨,阴阳谬戾,则一家之索可知矣。”当一个人听信不该听信的人,当正常的秩序被颠倒,这个家、这个国就要败亡了。

二是弃绝亲贤。“昏弃厥肆祀弗答”——废弃对祖宗的祭祀;“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抛弃同祖的兄弟不任用。吴澄注:“肆,祭名。答,犹报也。不答,废宗庙之礼,不知报本也。不迪,绝族亲之义,待之不以道也。”不知报本,不亲亲人,这是人道之大变。

三是任用罪人。“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对那些逃犯,纣王反而尊崇信任,让他们做高官。结果是“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这三条罪状,本质上是一件事:纣王的心已经彻底迷失了。他不知道什么该敬、什么该亲、什么该用,他的心己被私欲遮蔽,良知蒙尘。

步伐止齐中的中道智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段誓辞,最见武王的心法。

“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吴澄解:“愆,过也。步,进趋也。齐,犹整也。今日之战,不过六步七步乃止,而整齐其行列。此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以戒其轻进也。”

在杀伐的战场上,武王竟然要求将士“止齐”——停下来整顿队形。这是什么道理?

吕祖谦的解读最透彻:“三军一人,百将一指,足以见武王之恭行天罚,其不妄侵掠可知矣。”这就是“恭行天罚”的真正含义——恭,不是谦恭,是严整、敬畏、有节度。武王不是在纵兵杀伐,是在行天道。行天道的人,心里有规矩,手上有分寸。

当然,在我看来,武王深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心法,希望通过严整的军纪和高昂的气势,同时施行“投降不杀”(“弗迓克奔”)的政策,全面瓦解商军军心。《尚书·武成》记载:“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商军前线部队倒戈攻击后方,直接导致商军崩溃。这正是周武王攻心策略的成功——不战而让敌军自乱,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完全达到了“上兵伐谋”境界。

敬畏之心是武力的灵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武王说:“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恭,是敬;行,是执行。武王不是在用自己的武力征伐,是在执行上天的命令。心中有这份敬畏,所以每一步都不敢乱来,每一次击刺都有分寸。

这与纣王形成鲜明对比。纣王说“我生不有命在天”,把天命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武王说“恭行天之罚”,把自己当成天命的执行者。一个以天为己,一个以己奉天。一个放肆,一个敬畏。结果如何?历史已然给出了答案。

此仁人之师,所以无敌于天下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牧誓》一篇,是武王在牧野之战前的誓师辞。

与其说它是战争的号角,不如说它是良知的宣言。

历数纣王之罪,是在唤醒正义感;

规定行军步伐,是在培养敬畏心;

禁止杀戮降卒,是在守护仁德根。

武王说“恭行天之罚”,他是真把这场战争当成执行天命。因为心中有天命,所以每一步都有节制;因为心中有敬畏,所以每一刻都有分寸。

纣王临死还在说“我生不有命在天”,他不知道,天命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责任状。谁有德,天命就在谁身上;谁失德,天命就离开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牧野一战的胜负,其实在战前就已经决定了——不是决定在兵力多寡,而是决定在人心向背;不是决定在战场之上,而是决定在良知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