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写历史,是从头开始的,但思考历史却是倒着来的,即从当下出发,以问题为导向回溯过去。这样看澳门的历史和文化,会发现很多有特色的地方。

门,是区隔,也是连接。在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Georg Simmel)笔下,门反映了事物“彼此相外”与“彼此想偕”的二义性。敞开意味着撤去了自我限定,“门在言说”(Die Tür spricht),有限的世界朝向无限的空间。

初到澳门时,我看到路边用英文、葡文和中文三种文字书写的招牌,感到很新鲜,询之本地人,很吃惊懂葡文的极少。这种不协调现象令我思考特区政府的文化政策。澳门回归后,特区政府保护和推广葡语,学校学习葡语的人数远大于葡澳当局时代。1991年,葡萄牙本国对葡语进行改革,一些单词的拼读发生了变化,而澳门的葡语则维持原样。法律也是如此,葡萄牙改了,澳门没有变。再过几十年,如果葡萄牙人想寻找自己的语言和法律之根的话,得“礼失求诸野”,飞来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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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大三巴。视觉中国 图

澳门文化的多元性是无可置疑的,但内涵需要咀嚼。比如,人们常说澳门是“东西文化”的节点,这话看似准确,其实不然。“东”是自然地理概念,也是含有心性的区域(area)范畴,涵括哪些地方?在我们的意识中一般不包括非洲东岸、印度洋地区和南太平洋地区。那么改称“中西文化”是不是就妥当了呢?不尽然。中国东邻的朝鲜、日本等未包括在内。“西”也是一个暧昧的概念,因为它所表征的欧洲存在巨大的差异。此外,澳门文化中,有“南洋”的要素,前现代日本在澳门留有很深的印记。因此,如果笼统地谈澳门文化,“东西文化”“中西文化”等称呼均可以,若要严格地界定,称“中外文化”似乎更贴切。

澳门回归前,虽然存在中外多种文化要素,但处于“彼此相外”的“散装”状态。据说当年葡国人在上,土生葡人在中,华人垫底。在路上错车时,华人得避让三分。回归后,特区政府消解不平等,把“散装”的多元性整合在一起,塑造了“整装”的乃至“精装”的文化。这种文化形态可称为“跨境文化”(transnational culture),是基于澳门历史特性和“一国两制”要求而来的文化创造(invention)。

要理解澳门文化的“跨境”特征,“际”是一个不二的关键词。“际”很神奇,本意为墙与墙之间的缝隙,延伸出空间和时间,指称事物之间距离的有国际、学际等,指称时刻的有际会、今际等。除名词外,“际”还可作动词,有交际。在时间的变化中,“际”的空间位置并非一成不变,既可以是中心(天地之际),也可以在边缘(际限)。作为空间的“际”,反映国与国关系的有“国际”。所谓澳门文化是在国际缠绕关系中不断被再生产的。如此看来,即使说澳门文化是中外交融的产物,“中”与“外”的权重也是因时因地而变化的。“际”的空间性内涵了时间性,“际会”反映了时空的流转。来澳门观光的很多人,看到的是五光十色的博彩,这只是隐喻人生不确定性的表象。在澳门六十八万多居民中,有各色各样的团体,隶属其中的人群,在惯习中生活。店家开业前对门口一角土地神的焚香膜拜,彰显着日常的确定性。

澳门文化的多元性在学理上可谓预流前沿,正是文化研究和文化批评所欲张扬的;澳门如能弘扬这一特质,定能凸显自我主张的声音和提升在文化传播中的地位。葡语里的“萨乌达德”(saudade)很魔幻,是渴望的意思,渴望某种模糊不清、难以言喻的东西,表征一种肆意沉溺于渴望之中的状态。这一切蕴含在名为“法朵”(Fado)的韵律中——轻柔的节奏、慵懒的三连音和低吟浅唱。在我看来,萨乌达德就是文化记忆理论中的“唤起”行为,文化遗产的保护不是消极的抱残守缺,而是面向未来的积极的当下实践。澳门街头纪念节日的游行,不仅在演示过去,还在生产未来。费孝通先生指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像滚雪球一般地越滚越大”。凝聚着中外要素的澳门文化,作为现代中华文化的一部分,通过自身的演示和创造性活动,也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