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失眠,我就爬起来站在阳台上。城市睡着了,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橙黄的光晕里什么也没有。我就那么站着,忽然想起沂蒙山那头的黎明。这时候,母亲该生火了吧。
我想象她摸黑起身的样子。天还墨墨的,她看不清什么,只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屋。那间灶屋矮矮的,土坯垒的,门框被她扶了几十年,木头都磨得光滑滑的。她摸到灶台跟前,摸到那口黑铁锅的边沿,再摸到灶膛口,把昨晚压好的火捅开。灰白的烬里还藏着一粒红星,她吹一口气,那星子就亮了,舔着新添的松枝,噼啪地响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也不动,就等着火势稳下来,再架上锅。
我小时候见过这个。那时候小,不懂事,只当每天都是这样。天大亮了,我从被窝里爬起来,院子里已经飘着烟。那烟不呛人,清淡淡的,缠着竹子梢头的露水,软软地往天上走。我背着书包跑出门,回头看,那烟还在,把我们家那座红瓦泥墙的房子罩得朦朦胧胧的,像个梦里的东西。
春天那烟最轻。地里刚翻过,泥土的气味混在烟里,潮乎乎的。我沿着田埂跑,露水打湿了裤脚,回头一看,整个村子都浮在薄薄的烟气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家,只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烟就从我家的方向升起来;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它又升起来。我跑多远都能看见,它就那么等着我。
夏天的烟不一样。晌午太阳毒辣辣的,蝉把嗓子都叫哑了,母亲还在灶屋里忙。那屋子矮,烟出不去,闷在里面打转。我从小河里玩够了往回跑,远远就看见那烟从门口往外扑,像是急着出来喘口气。跑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母亲的脸,汗珠子挂在她额角上,亮晶晶的,她也不擦,只忙着翻锅里的菜。那时候闻到豆角的香味,混着一点柴火气,就觉得一天的热都值了。
秋天烟厚。收完了庄稼,地里的豆秆堆得老高,烧起来噼噼啪啪响。傍晚时候,天边烧成橘红色,村里的烟也一齐升起来,厚墩墩的,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村子盖住。我帮着父亲把农具归拢好,拍拍身上的土,往家走。走到半路就闻到烟味了,暖暖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饭桌上母亲会说,今年收成好,明年再多种点。父亲不说话,只点点头。我就知道,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年一年,烟升起来,人坐下去。
冬天烟最显眼。雪下得厚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烟就从雪地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缕,直直地往天上走。我缩在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母亲在灶台前头忙,锅里的热气扑到她脸上。我趴在炕沿上看她,看她花白的头发,看她弓着的背。她什么时候老的,我不知道。好像就是这些年,忽然就老了。可她还在灶台前站着,像小时候那样站着,像永远不会离开那样站着。
后来我离开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照例生火做饭。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弓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没回头,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烟升起来,绕过她的身子,从门口飘出来,飘到我面前。那烟里还有松枝的香,还有粥的甜,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烟散了,母亲直起腰来,我才转身走了。
现在我住在这个城里,三十层楼上,窗外只有高楼和高楼。没有炊烟,没有露水,没有竹子梢头的晨光。有时候半夜醒来,推开窗户,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千里之外,那座红瓦泥墙的屋子里,母亲还睡着。等天亮了,她会摸黑起身,扶着墙走到灶屋,捅开那膛火。火苗还会蹿起来,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然后烟会升起来,绕过竹子梢头,绕过晨露,慢慢地往天上走。
那个方向,就是我家的方向。
我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我知道,只要那烟还升着,我就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那缕烟散了我还在,日子还在,灶膛里的火还在。它们替我记得,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谁的孩子,我该往哪里去。
这么想着,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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