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使用时间跳出提示的那一刻,22岁的张禾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社会学研一学生谢斯斯的数据更加惊人。她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显示:上周日均使用6—7小时,短视频占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导师留的读书汇报任务还没开始做,所以是0”。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的偶然失序。在心理学领域,一个名为“抖音脑”(TikTok Brain)的概念正被研究者们严肃对待。它不是网络上的戏谑,而是一个科学议题——关乎注意力、情绪调节,甚至大脑功能性的微妙变化。
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指出,短视频应用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156分钟,居所有互联网应用首位。
“新媒体使用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尚未得到彻底研究,但过度依赖短视频平台导致的‘抖音脑’,造成的负面心理和神经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北京师范大学职业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长助理、硕士生导师叶建宏告诉南方周末。
市民在地铁上刷手机看短视频。视觉中国|图
“把一个现象转化成科学问题,是有一定难度的。”叶建宏坦言,他们不是通过脑成像等测量方式来确定大脑状态,而是通过问卷,来探究短视频成瘾对注意力和情绪调节的影响。
“我们的问卷对象平均年龄是20岁。”杨先通解释说,虽然18岁标志着成年,但大脑的真正成熟要等到25岁以后。“18岁到25岁是人类大脑‘精装修’的阶段——前额皮层这一负责注意力、理性决策和逻辑思维的‘总司令部’,还处在调整期。”
如果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大脑,在这个关键阶段过度刷短视频,会发生什么?
“我本人比较i(内向),面对新环境,会很慌。”张禾描述着入职前夜的心情。她在焦虑失眠中,下意识打开了短视频。
这种“为了忘记烦恼”而刷视频的行为,在学者的量表里被设计为一条重要的测量项。从心理学视角看,这是低成本、高效率的情绪调节方式,与户外散步、听歌一样。
短视频就像一个“电子安抚奶嘴”,提供情绪缓冲,帮助人们从负面情绪中转移出来。但是关键问题在于,转移之后呢?
叶建宏分析道,如果在情绪得到安抚后,切换状态回归现实,那就是健康的方式;如果缓解焦虑后,还不愿意面对现实,沉溺于低成本快乐,就升级成了逃避机制。
“我是特别容易拖延的人,越有紧急任务越爱拖延,会一边焦虑一边刷短视频。”谢斯斯坦承,她经常需借助外力把自己拉回来——去图书馆,找咖啡厅,或者用锁机软件强制执行。张禾也一样,她试过卸载抖音,结果又开始刷小红书;卸了小红书,微信视频号卸不了就一直划微信的短视频。
当被问及“刷得停不下来,是自控力太差,还是现实太难”,张禾沉默片刻说:“都有吧。”
这也是研究者试图拆解的问题之一。在杨先通看来,短视频成瘾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从家庭中父母的低头行为,到学校的同学关系、班级氛围,再到个体的意志控制力,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成瘾行为的发生。
而对20岁左右的学生来说,“如果将这几年宝贵的课余时间多数都用来看短视频,这种发展性损害是不可逆的。”杨先通说,当他们未来读研需要深度加工知识时,会发现大脑已经被碎片化信息填满,无法进行系统性思考;走向职场需要处理复杂人际关系时,可能因长期缺乏真实接触,社交沟通能力退化。
“患有‘抖音脑’的用户,所经历的认知障碍和处理困难,也需要引起高度重视,并推动干预策略的制定。”叶建宏说。
为什么刷两小时短视频,感觉像只过了几分钟,但是读半小时书,却累得让人只想瘫倒?叶建宏发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背后藏着大脑处理信息的两套操作系统。
当人在进行深度阅读、专注思考时,启动的是“自上而下”的主动注意力模式。这种模式就像分类整理书籍:你得主动规划分类逻辑,筛选有用的书籍,还要把零散的册数按顺序排列,这一过程需要调动思维、消耗大量注意力资源,自然感到“烧脑”。
而刷短视频时,大脑切换到了“自下而上”的被动注意力模式:什么都不用做,算法早已通过你的浏览记录、点赞偏好,把最对胃口的内容精准推到你眼前。
“主动注意就像手电筒,需要你主动调整方向去照亮想关注的地方。而被动注意就像强光手电,直接对着你的眼睛闪,大脑沦为了信息的反应容器,主动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会逐渐退化。”叶建宏打了个比方。
“我们不是真的变笨了,而是在短视频的‘舒适区’里,逐渐变得‘懒得思考’。”叶建宏解释道,就像习惯了点外卖的人会慢慢失去做饭的动力,长期依赖被动接受信息的人,理性认知能力会明显下降:工作记忆容量变小,记不住复杂内容;持续注意力缩短,很难专注做一件事;任务切换能力变弱,从刷视频切换到工作学习时,半天进入不了状态。
如果只是偶尔刷一刷,产生的“变笨”感通常只是暂时的认知疲劳,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但如果每天刷上好几个小时,持续数月,这种高强度的刺激就会导致大脑出现功能性退化。
而且现在内容生产者为了迎合市场,也开始主动削弱内容的深度和长度。“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闭环:没耐心的用户,促使视频生产者做短内容,更短的短视频进一步导致用户更没耐心。”杨先通表示,整个社会群体的深度认知能力,也随之被慢慢拉低。
两位研究者将这种“收藏即学会”的错觉,定义为“感知学习无效性”。
杨先通说,短视频用15到30秒,把一个复杂概念简单说清,那一瞬间你觉得“懂了”,但这不是“理解”。没有经过多次应用练习和实践检验,这些知识无法变成经验,只是流过大脑一下。
更糟糕的是刷视频过程中的那些小动作。点赞、收藏、转发,这些简单的动作会让大脑产生“你学会了”的错觉。大脑可能会将“收藏”的动作判定成“已保存=已掌握”,从而停止了深度的认知加工,而真正的学习应该是更厚重的“认知加载”过程。
张禾就在一次面试中,遇到了一个曾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的知识点,但她发现自己根本答不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我紧张,还是按照惯性思维去思考问题。我刷到的短视频并没有改变我的思维方式,让我真正学到什么。”
那么,是否有办法让短视频,变成一种学习工具呢?两位研究者也给出了建议,需在使用过程中注意加强主观能动性。
比如,看完视频后强迫自己回忆核心内容,进行提取练习,这是巩固记忆的关键;或者建立自己的知识网络,将碎片化的视频内容按逻辑关联起来,形成系统认知;再者,带着思考去看,比如分析观点、收集写作素材等,从被动接收变成主动汲取。
这种对平台功能的潜意识区分,恰恰是研究者所倡导的“有目的、有计划地使用”。叶建宏本人也在备课中合理运用短视频,利用它一分钟高效总结想法、获取灵感,然后再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深度梳理。
“我们不主张完全戒断短视频,它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关键在于怎么使用。”叶建宏强调。短视频并非洪水猛兽,它的碎片化、高传播性特点,也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通勤路上刷几条行业资讯,能快速了解最新动态;学习间隙看一段轻松的视频,能有效缓解压力;遇到问题时搜相关教程,能快速找到解决方案。
杨先通强调,问题的核心在于“何时看、为何看、看多久”。从情境来看,等车、排队等碎片时间刷视频是合理消遣,而睡前、学习中刷则会造成认知损害;从时序上看,学习前刷视频是拖延,学习中刷是干扰,只有学习后刷才能作为正向强化的奖励;从意图上看,为了解决问题、获取信息而刷是“认知收益”,漫无目的地划屏则是“认知损耗”。
叶建宏说,国际上有研究表明,短视频每日使用时长最好控制在1小时以内,但并非绝对标准。更重要的是有目的、有计划地使用,设定明确的使用目标,比如刷20分钟行业新闻、10分钟娱乐消遣等。
两位研究者还提出了一个名为“数字轻断食”的概念。就像饮食需要轻断食给肠胃减负,大脑也需要通过限制信息摄入来恢复敏感度。他们建议每天划出一段无干扰时间——比如两小时的深度阅读或写作——进行深层认知加工的训练。这种训练能修补短视频带来的认知损伤,重建专注力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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