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东来近日推出了全新小说集《她和她的决心》,一部从真实处境出发的小说集,六个故事从不同角度切入我们共同的女性生活。

与以往不同的是,在这部新作中,东来展现了自省和剖白的勇气,“一个被遮蔽的写作人格终于成长起来,而小说中的女性也不再需要自证,只需要展现自身的命运即可。”她不再借助他者视角来完成表达,而是回归对自身的开掘,在自我觉察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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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读)

恐惧是一种幻觉,我花了许多时间才明白。

成长过程中,我害怕过世上诸多事物:黑夜,荒野,深海,人群……看不见的神鬼,未具名的幽魅,不可抵达的未来……恐惧诱使我犯错,犯错又加深恐惧,如此循环往复,使我战战兢兢。

但长期以来,我最害怕的是自己的女性身份。

我的家族中并没有可供参照的女性出走的例子,所见唯有困顿和挣扎,我不由生出对个人命运的忧虑,害怕重蹈其中任何一个女性的覆辙,我的生活主题由此变成恐惧和逃离。恐惧像是一团凝重、乌黑的沥青,紧紧地粘在我的脚底,致使我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堪。我努力逃离我的家庭,逃离生养之地,希望远离其辐射。在外求学和工作期间,我见到在宽松一些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女性朋友,她们的身体和神色几无蜷曲之态,两相对比,我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紧张别扭的根源在何处。

开始写作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小说大多以男性为主角展开叙述。一种下意识的选择,我自己并没有察觉。直至有一天被一个读者问起,我愣在当场,只能用一两句行话搪塞过去。夜深人静,我才回过神来,认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复杂错综,它和我自身的成长紧密相关,我自身的成长又与某一地区某一时期的现实紧密相关,模仿男性视角其实也是一种逃避行为:我必须扮演一个男性才能自如地表达。

潜回写作的初心,我甚至从中寻找到一些不自知的矫饰:回避真实的不堪,模仿洒脱的态度,仰望厉害的文字。我在写作之初,为自己找的导师大部分是男性,譬如库切、石黑一雄、奈保尔,他们深深影响到了我的写作,却也赋予我几乎无法摆脱的男性视角。这种写作上的“性别错位”由“自我意识”和“性别意识”的双重缺席导致,极其隐蔽。

三十岁之后,许多生活的诘问逐渐浮上水面,性、婚姻、生育、职业带来诸多困境或险境,我不断体验着作为一个女性如何生存和自处。这一切,我刚学会面对。性别意识姗姗来迟,它猛烈地回击我之前的回避。我也越发感受到沉重和挣扎,认知到自己并不是旁逸斜出之人,恰恰相反,我和其他人一样,并未挣脱一种普遍的人生叙事,不过是世上平凡普通的一员。正因平凡普通,我必须更仔细究察自己内心的变化,没有什么比过一种自省的生活更能让人成长。其间较为积极的转变是,我终于能够直面内心的恐惧,并认识到恐惧的现实来源。许多问题,即便不能解决,至少也应该看见。逼视恐惧,它的破坏力便不再巨大,而幻觉的消退,就像是从冰冷的大雾中径直走出。

我在收拢和整理近年的小说时,非常意外地发现我的叙述视角发生了转变,基本从男性变成了女性,第一人称多过第三人称,开始能够自如地用“我”来说话,表达感情不再拗造,一个被遮蔽的写作人格终于成长起来,而小说中的女性也不再需要自证,只需要展现自身的命运即可。或许写作上的“性别错位”并不需要刻意去纠正,当我越来越回归到对自身的开掘、书写,扭转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很确信自己在写作上的“性别错位”扭转了,而且不会再错位。

这些小说写于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四年,这几年正是我渡过盲信盲从之海却不知该如何启新的阶段,所以依然表现出混沌和灰度。我并不依赖写作来辨认世界,但写作往往会拓印下作者当时的状态,当我回看这几篇短章时,看到的转变多于不变、沉稳多于轻浮、确信多于暧昧,因而颇感欣慰。我也在思考,同样的主题触到新地,我一定会继续写下去。

《出走的决心》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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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决心》剧照

正 文 选 读

决 心

八年前,母亲养了二十多年的鹦鹉老死了,她和父亲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两个人之间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矛盾,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不再说话,而后平静地结束了一切。宣布结果那日,也是母亲退休的日子,父亲把我从上海召回,一家人吃了最后的晚餐。我还记得菜色:啤酒烧鸭、腊肠炒豌豆、猪肝菠菜汤、油淋苦菜。母亲在厨房忙完,菜一一上桌,三人静默地吃。

吃完饭,父亲去阳台抽烟,我陪母亲在厨房洗碗。虽然母亲马上就要离开,但她家务依然做得细致,碗碟洗净,用凉水冲洗两遍,再用厨房纸一只只擦干放入碗柜,灶台用湿抹布抹干净,再用干抹布擦干,不留一点油渍,顺手又将壁橱的边角抹了。厨房的活计忙完,母亲打开衣柜,将最近常穿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入行李箱,又到洗手间,装好面霜、毛巾和牙刷。收拾完,父亲从阳台走出来,帮母亲把行李箱拿到楼下,拦下一辆出租车,看着她上车,融入主街的车流,消失不见。

此前,母亲已经打包了一些行李,通过快递发走。她没有告诉我们她的落脚处,我和父亲问了许多遍,怕她被人骗到哪里去,她只是笑笑,说:“老都老了,能被谁骗?有朝一日,还能再见的。”自那日之后,母亲注销了电话号码。每隔两个月,会有一张明信片寄到家里,上面只有“安好毋挂”四字,云南一个小城的邮编。我们不知道她为何去了那里。一开始我想过去那边把母亲找回来,但父亲拦住了我,说:“由她去吧,唤不回来了。”

母亲消失之后,父亲一直独居,没有再找伴侣——我是支持的,年纪大了,找个伴互相照应,我也省心。他不肯,只说没有意思,很多问题不是换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让他再养几只鹦鹉,家里冷冷清清太凄惶了,有个能说会道的也能热闹一点。父亲说,鹦鹉再能说会道也只是假舌头,何况他并不喜欢鹦鹉,嫌弃鹦鹉屎尿潦草。此前那只养了二十多年的鹦鹉虽是他领进门的,后续却一直是母亲在照料。

失去了母亲的照料,父亲过得也潦草。他倒不是完全不会做,只是心力不逮懒得弄,形容不整理,饮食也很简陋,速冻饺子、挂面、盖浇饭,老三样翻来覆去。日子久了,他身上散发出鳏夫的气息,看着可怜极了。

我邀请他来与我同住,他很干脆地拒绝了,说还能勉力支持,不想麻烦我。

四年前,他洗澡时滑倒,跌了个大跟头,小腿骨折,打了石膏,要养半年才能好走。我把他接到家中方便照看。自我上寄宿高中之后,我和他再没有一起生活过这么长时间。

他无法弯腰、侧身、走路,我和丈夫轮流帮他洗澡,扶他去厕所,帮他擦拭粪便。我和丈夫都觉得帮他擦屁股不算什么,老了老了,行将就木,身体就只是骨头和肉,但父亲觉得这事让他尊严尽失。他降低上厕所的频率,憋出滞便,我们只好带他去医院,让医生帮他把那些结成土块样的干便掏出来。这事发生之后,他更觉得丢脸,深受打击,嚷着要搬回去一个人住。不过他并不是那种轻易挂脸的人,我只是觉得他态度比从前更加冷淡,他心里筹谋着什么。

骨头养好之后,他开始打听养老院的消息。我陪着他看了四五家开在市内的,他有诸般挑剔,太贵、太拥挤、太吵闹、护工态度太差……最后无一入眼。

我说:“不如先找一家及格的试住一个月?”

他说:“挑养老院,又不是挑厕所。”

又经过漫长的三个月,依然没有任何收获,直到我接到一通推销电话。电话那头的推销员语气亲和,邀请我和父亲一起去安吉的一家养老院试住两天,有专车上门接送,试住不满意不收取任何费用。推销员说:“只当是陪老人度一次假吧,费用我们来出。”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拿到我电话的。我将此事告知父亲,他说:“那就去看看,反正没有损失。”

三日之后,到了约定时间,一辆崭新的白色保姆车停在小区门口,接上我和父亲。车很快开出城,向着山区开进,两个小时后,驶入一片竹林,竹林深处的开阔地带,建有一片漂亮的白色建筑——确实更像藏在深山的高档度假酒店,入口处的巨石上刻着“吉祥天安养所”六个字。

第一天,我陪父亲沿竹林小径一路向上攀爬,在附近农家吃了竹笋煲,坐缆车下山,脚下是无边无垠的竹海,晚上住养老院安排的套间。第二天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参观养老院。养老院占地三百亩,植物葳蕤,建筑和园艺都请了专门的设计师,有风格,却不突兀。

“院内没有一级台阶,完全无障碍通行。老人们的房间全都安排在阳面,一人一间。饮用水是山里面直接引下来的泉水,富含矿物质,对身体好。棋牌室、健身房、KTV、游泳池、图书馆、食堂、医务室,都有,五星级酒店的配置。每位老人还能分到一小块菜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收成可以分给家人朋友,也可以卖给厨房。一位护工只负责照料两位老人,精细化服务,老人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呼唤到护工。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一对一的特别看护套餐,加点钱就是。探访完全自由,家属想看望老人随时可以来,老人想出去住些日子也没关系,我们派车接送。”工作人员在常规介绍之余又加了一点“内幕消息”,“吉祥天的名字、选址,都是请大师算过的,住在这里可以逢凶化吉、无灾无病。”

工作人员喋喋不休地介绍,但我们都没怎么听进去,我盘算着费用,父亲盯着草坪上的两只蓝孔雀发呆。孔雀早已适应了人的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悠闲踱步,不时抬一下屁股,将尾巴上恢宏的屏风卖力撑起来,轻轻抖动,阳光下闪动蓝紫色的流光。

“好看,”父亲说,“就选这里吧。”

“因为孔雀?”

“他们连孔雀都能养好,何况人?”

“很贵呢。”我说。

父亲摇了摇头,说:“贵就贵一点。”

我们选定一个视野开阔的房间,交了一笔订金,

又由同一辆保姆车送回城里。两个星期后的清晨,同一个司机开着同一辆车,早早在楼下等候。父亲带着一小包行李下楼,我也跟着他下去,送他上车,看他融入车流,心情蓦地掉落,想起母亲离开那日,原是同样场景,但有些分离不是分离,有些分离才是分离。

母亲的明信片准时寄来,我去吉祥天看望父亲的时候会捎带上。明信片上从来都只写“安好毋挂”四字,邮编也没有变化。父亲每次拿到明信片,看也不看,只是装入一个专门的文件袋,再放进一个专门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