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秋,长沙城的夜风还带着一点暑意。那天晚上,湖南省交际处灯火通明,一台专门为中央首长准备的湘剧专场正在紧张筹备。后台的化妆间里,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小姑娘,正攥着衣角发愣,反复在心里默念着《生死牌》的唱词,嘴唇都有些发干,却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个夜晚转了个大弯。

对于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左大玢来说,那一晚并不是普通的演出。台下中间一排,坐着的是一位在课本、在广播里才能听到名字的伟人。灯光晃得人眼花,锣鼓一响,她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滚瓜烂熟的唱词却像被风一吹,散得一干二净。

她出场后前几句还算顺畅,唱到关键一折时,嗓子突然一紧,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硬把刚才那几句又唱了一遍。台上急得手心发汗,台下却是一片掌声,观众没有起哄,更多是一种鼓励的意味。有意思的是,这种宽容,反而让她更慌,只能不敢抬头看观众,直到锣声落下,才像逃一样退回后台。

等她刚一回身,师傅已经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焦急:“怎么搞的?这出戏不是最熟的吗?”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人匆匆闯进来,话带着喘气:“快,主席点名,要见左大玢!”这一句,让原本嘈杂的后台一下安静下来,有人愣神,有人倒吸冷气,她自己则只觉得腿有些发软。

走到休息室门口,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屋里光线柔和,那位在千万人心中的领袖,戴着眼镜,正低头翻着节目的单子。听到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不锐利,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介绍的话还没说完,他竟笑着问出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你为何姓左,怎么不姓右?”一句半带调侃的问话,把小女孩绷得发紧的神经,轻易就挑断了。

她下意识回了一句:“因为我爸爸姓左,我就姓左呀。”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对着谁说了这么直白的话,脸“唰”地红了。毛主席却笑出了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聊家里人、聊学戏的苦,气氛一下子从庄严变得像长辈和孩子说家常。不得不说,这一晚的短暂会面,既是一个小演员的意外惊慌,也是她此后几十年艺术人生的一个起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荥阳女娃进湘园

时间往前推回到1943年,那一年,左大玢出生在河南郑州荥阳县。家境谈不上殷实,却也算得上清苦人家里的“宝贝闺女”。新中国还未成立,中原大地战乱阴影未散,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能清楚地规划什么“前程”,更多只是顺势而行。

等到了1950年代初,社会环境渐渐安稳,一些地方戏曲团开始大规模招收学员。左家人听说湖南那边的湘剧团要招童伢子学员,既包吃住,又教一门手艺,心里一盘算,觉得这是条出路。于是,11岁的左大玢被送上南下的火车,从黄河边来到了湘江畔。

到了湖南她才发现,像她这样被送来学戏的孩子多得很,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甄选的标准看上去很简单:嗓音条件、身段灵活、容貌端正。轮到她时,几个老师在一旁看了几眼,又让她唱了几句童谣,姿势比划了几下。也许是面容清秀,也许是身段灵巧,她最终被留下了,正式进入湘剧团的学员队。

当年九月,她跟着大队去了木楠园,这是孩子们集中训练、生活的地方。那是一个靠练功房、院子、宿舍堆起来的世界,每天只有两件事:练和吃。最令她发怵的,并不是清晨压腿、吊嗓那种肉体上的辛苦,而是自己的带教师傅——谭君实。

谭君实在湘剧圈里以严格出名,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又粗又重,脸上常年板着一副严肃表情。小孩子天生怕这样的“大个子”,左大玢更是每次远远看到他,就自动绕路。长廊一头看到他,立刻从另一头溜走,生怕被叫住。日子久了,师徒之间这种“追逃”的场面,竟成了园子里的一个小小笑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天,她实在躲不过去,在走廊拐角处正面撞上了谭君实。刚想往旁边一闪,肩头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谭君实半是好奇半是无奈地问:“妹子,你咋老躲我?”左大玢看躲不过,索性实话实说:“我怕你啊,你一天到晚黑着脸,谁都怕。”这句带着土味的直白,惹得谭君实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憋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那以后我多笑点。”这短短几句对话,让师傅看清了徒弟的心思,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怕师傅归怕,训练可一点不敢松。每天起早贪黑,跑圆场、压腿、踢腿、吊嗓子,想象中“唱戏好看”的光鲜背后,是一遍遍枯燥机械的基础功。遗憾的是,刚开始的时候,左大玢的嗓子并不被看好。老师们给出的评价是:嗓质一般,发声不够亮,可能不适合唱大戏。

这样的结论,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折腾了三个月,几乎天天泡在汗水里,结果被告知“条件不行”,换做谁心里都难受。左大玢心里却有一股倔劲,认定不愿就这样背着“淘汰”两个字回家。她央求谭君实,希望再给一次机会。谭君实看她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向上头争取了三个月的“缓冲期”。

这后面的三个月,她几乎是拿命在练。别人练一小时,她多练半小时;别人休息时,她在角落里对着空场地压嗓子。她开始用心琢磨自己的缺点:哪里声音飘,哪里气不够,哪里咬字不清,一点一点抠。这样的“死磕”,生活里不好受,训练场上却慢慢见了成效。

再次考核的时候,她站在场地中央,心里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开嗓一唱,声音不再虚飘,而是透亮、结实,带着股穿透力。那些原本准备“下定论”的老师,听完后相互看了一眼,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这孩子,是块好料子。从那以后,左大玢在湘剧团真正站稳了脚跟,开始从基础行当往重要角色一步步靠近。

这种从边缘往台中央挤的过程,外人只看到结果,很少有人知道其中多少次想放弃的念头。也正是这股不认输的性子,后来让她在舞台上一遍遍扛住压力,才有机会,被那个坐在台下中间位置的观众,牢牢记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戏台上走进“中南海”

回到1959年的那场演出。那是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前后,全国上下都在忙着庆祝和总结。毛主席多次在湖南工作,对家乡的湘剧一直有着特殊的喜爱。湖南方面知道他重回长沙视察,特意排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务求让这位老戏迷看过瘾,其中就有《生死牌》这样拿得出手的剧目。

演出中那一小段“忘词”的插曲,并没有在当时引来什么责怪。毛主席坐在前排,看得兴味盎然,对台上那个略显紧张、却颇有灵气的小姑娘,相当注意。在后台人心惶惶,以为要挨批的时候,他反倒要见见这出戏的女主角。

见面时的那句玩笑话,打破了惯常的隔阂。左大玢从紧张到脸红,再到慢慢放松,说起自家父母,说起练功时压腿压到哭,气氛一点点变得自然。毛主席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问:“一天练几个小时?”“累不累?”语调平和,让这个还没成年就挑戏的孩子,觉得像是在跟一位长辈聊天。

这种接触,并不是一次性的。有意思的是,后来几年里,左大玢多次参加为中央首长准备的文艺演出,还几次受邀参加毛主席参加的联欢与舞会。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这样的文化活动不少,她这个年轻的湘剧演员,逐渐频繁地出现在中南海、钓鱼台的舞台上。

有一回,在一次舞会小憩的间隙,她看到毛主席茶杯里那些竖立着的茶叶,好奇心又被勾起来,忍不住问出那句有点“冒失”的话:“毛主席,您杯里的茶叶怎么都竖着啊?”毛主席笑着说是岳阳毛尖,是好茶。话刚落,她眼睛一亮,俯身就端起茶杯:“我也想喝,口渴得很。”举止简单直接,没有一点拘束。毛主席见状,只是乐呵呵地看着她喝,待她放下杯子,还问:“味道如何?”这种不经雕饰的互动,对一个领袖而言,是轻松的,对一个小演员来说,则是难得的信任。

还有一次,在类似的场合,她趁空抓着毛主席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嘴里念叨着湖南乡间流行的“看箩”的说法。她一边数,一边惋惜自己“一个箩,一箩穷”,转头却笑嘻嘻地说:“主席您是十个箩,当然能当主席。”这种儿童式的幽默,放在一般人身上难免显得唐突,但在那样一个气氛比较放松的场合,却让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外界看来,这位领袖与一个湘剧小演员之间的关系,有些超出想象。别人面对毛主席,多数时候带有距离感,谨慎克制,而左大玢却保留了孩子的直率。这背后,既有她个人性格的使然,也有毛主席对文艺工作者的宽厚态度作支撑。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私人层面的温情,并没有立刻转化成所谓“捷径”或“特权”。60年代初之后,她和其他文艺工作者一样,投入正常演出、排练,在湘剧舞台上一步一步磨炼。直到后来,政治风向骤变,她甚至一度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被批判的对象。也就是在那时,人们才真正看到,早年结下的那份信任,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1974年8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深入批判大毒草〈园丁之歌〉》一文,点名批判这部作品。这篇文章一出,主演自然首当其冲。作为女主角,左大玢迅速被扣上“毒草代表”的帽子。各种批评接踵而来,“众矢之的”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一点不夸张。

到了9月,压力已经大到难以承受,她被要求到北京“接受批判”,当众作检查。现场的人数,据当时公开的资料记载,上千乃至数千人,场面巨大。她站在台上,用湖南话陈述自己的“错误”,台下有人提出要她讲普通话,她却坚持说:“我不会说普通话!毛主席也说湖南话。毛主席讲家乡话,我也讲家乡话。”这句带着倔强的话,在那种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也可以看出她心里还是把毛主席当作依靠。

批斗结束,她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北京,回到湖南,整个人陷入低谷。一个曾经被捧上艺术高峰的湘剧名家,一夜之间成了“批判对象”,这种落差让她一度看不到前路。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她难免产生“余生无戏可演”的绝望。对一个从童年就扎根戏台的人来说,这几乎等于被切断了生命线。

转机,出现在不久之后。毛主席在长沙视察时,省里安排了一些文艺节目的观摩,其中包括电影形式的湘剧作品。工作人员准备了一份节目单,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面前。毛主席翻看了一圈,指着其中的《园丁之歌》说,要看这一部。按理说,既然这部作品已被定性,安排时应该尽量回避。但主席点名,谁也不敢擅自更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影片放映时,女主角一出场,毛主席立刻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左大玢那个女娃娃嘛。”语气里透着熟悉和喜爱。坐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明显感到,他的兴致高了几分。等到影片结束,他率先鼓掌,掌声响亮,持续时间也不短。

这时有人小声地提醒:“主席,这部戏被说成是大毒草,现在全国都在批判。”毛主席当场发火,起身说:“这部戏,我觉得很好!毒草?毒在何处?”说完,又一次带头鼓掌。面对这样公开而明确的表态,“毒草”的帽子自然戴不牢了。

这种“拍板”,对一部作品来说是平反,对一个演员来说,则是从泥沼中被硬生生拉了出来。左大玢从此从“被批判者”的位置上退下来,重新回到了艺术工作岗位。可以说,没有当年那几次舞台上的缘分,就很难有这一次关键的“撑腰”。而这段插曲,也让人看到历史转折处,个人命运的脆弱与偶然。

三、观音形象的意外缘起

1976年,毛主席病情逐渐加重,身体状况使他无法像从前那样远赴地方看戏。然而,对湘剧的喜爱并未消减。为了满足他对家乡艺术的一点惦念,有关部门找到了中央电视台,希望能派人到湖南录制几出代表性的湘剧节目,送京城播放。

负责这次录制任务的,是后来执导电视剧《西游记》的导演杨洁。当时的杨洁还没开始酝酿那部耗时六年的电视剧,但对舞台形象、人物气质已有自己独到的眼光。她带着摄制组来到长沙,挑选剧目和演员,其中一出便是湘剧《追鱼记》。

在《追鱼记》中,有一个观音出场的桥段,扮演者正是已经33岁的左大玢。多年舞台历练,让她的身段、台风早已炉火纯青,再加上本就端庄秀丽的相貌、沉静内敛的气质,披挂上观音装扮后,整个人身上带出一种清净安宁的气场。

录制现场,杨洁坐在镜头后,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心里突然一动。她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很简单:“这不就是观音吗?”这个“像”,不只是脸形五官,更是举手投足之间那种既慈和又有分寸的状态。她在现场忍不住对身边人说了一句感慨,又在录制结束后当面对左大玢说:“你演的观音真像。以后要是拍观音的戏,一定请你来。”

那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左大玢也只当是导演的一句客气话,笑着答应,却没有往心里深究。1976年之后,全国上下经历了一系列重大政治变革,文艺界也进入调整期。时间一晃到了1982年,杨洁主导的《西游记》电视剧项目正式启动。

当时要筹备的角色很多,孙悟空、唐僧、猪八戒、沙僧这些主角就已经够费心了,何况还有大量天界、妖界角色需要挑选。观音菩萨作为贯穿全剧的重要人物,既不能太戏剧化,又不能太平淡。形象一旦选得不贴切,观众很容易出戏。

杨洁在翻看资料、回忆以往录制经历时,又想到了当年在长沙拍湘剧节目的那一幕。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某个镜头,而是那个穿着水袖、眉眼清明的观音形象。经过一番联络,剧组终于找到了左大玢,向她发出了出演邀请。这样一来,当年一句看似随口的赞叹,被时间印证成了一个真正的“约定”。

从1982年到1988年,《西游记》的拍摄断断续续进行了整整六年。剧组辗转于全国多地,条件艰苦,周期漫长。这六年里,左大玢时常要从原本的戏曲工作中抽身,投身到电视剧拍摄的节奏里。她在戏曲舞台上积累的台步、身形、眼神运用经验,在镜头前转化为另一种魅力。

观音这个角色,本身台词不算多,却在关键情节一次次出现,是整个故事的“调节者”和隐性的推动力量。她在剧中的亮相次数,其实并不高,但每次一出现在画面里,观众便有一种情节要发生转折的预感。也正是这种“少而精”的表现方式,让观音形象深深烙进了一代观众的记忆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视剧播出后,很快席卷全国。从城市到乡村,黑白电视和彩电前都挤满了人。对于无数观众而言,左大玢饰演的观音,几乎与“观音菩萨”这四个字画上了等号。有人不记得演员名字,却记得那张温和的脸,那句轻声的“悟空”。这种记忆,经年不散。

观众对角色与演员的“混淆”,有时候会产生一些颇为尴尬又耐人寻味的场景。有一次,左大玢去长沙开福寺上香,穿的是普通衣服,没化戏妆,按理说并不会太引人注意。然而寺里香客里,总有眼尖的电视迷,一眼认出她来。那位香客激动之下脱口而出:“观音菩萨来了!”喊声在庙里回荡,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短短几分钟,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端着香,高高举起,有人竟顺势跪下磕头,把她堵在中间。面对这种场景,她既惊讶又难堪,只能赶紧用手挡住脸,从人群里挤出去,一路小跑离开寺门。这种把演员当作“神仙”的误会,后来还发生过不止一两次,也成为民间茶余饭后的笑谈。

从湘剧舞台,到中南海的演出,再到电视剧中的观音形象,左大玢这条艺术之路,看上去似乎处处是“巧合”。1959年的那个夜晚,如果她没有因为紧张而唱错,那次会面也许仍然会发生,却又会是另一种样子;1974年如果没有那场平反,后来的观众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出现在镜头前。每一步的转折,都踩在了大时代的缝隙里。

不得不说,她的经历承载了几层含义。一方面,是中国地方戏曲演员在新中国成立后获得的发展空间,从边缘地方舞台走向全国观众视野;另一方面,则是个体命运与国家政治气候之间那种微妙的连带关系,有时一纸批判能把人推下谷底,一句肯定又能让人重新站到光亮处。

回头看从1943年出生、1950年代入湘剧团,到1959年与毛主席结缘,再到1970年代的风雨和1980年代《西游记》的热播,这条时间线清晰地串起了一个女演员的前半生。名字也许会被淡忘,脸却牢牢印在几代观众的记忆深处。至今,许多人说到“观音”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仍旧是那张在1980年代电视画面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