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战国时代的穷官,写了一句话,两千三百年后被全球哲学界反复引用。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华美,而是因为它戳中了一个至今没人能解的死结。
——《壹》——
公元前369年,宋国蒙邑,这个地方今天对应大约是河南商丘一带,庄子就出生在这里,做过漆园的小官,职位低,收入微薄。
史书记载他"家贫",曾向邻居借粮。
对方推诿,他没有发怒,只是讲了一个河鱼快渴死却被人许诺大水的寓言,然后走了,他的朋友惠施做过梁国的相,位高权重,读书极多,据说"其书五车"。
两个人辩论了一辈子,庄子的态度始终是。
你知道的越多,离真正重要的事越远,这不是在劝人愚昧,这是一个严肃的判断,公元前344年前后,庄子与惠施相识并开始了长期论辩。
这段记载见于《庄子·秋水》《庄子·天下》等篇。
惠施每次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庄子每次都用一个故事把他绕进去,有一次惠施说,我有一棵大葫芦,大到没用,结不出小葫芦,也装不了东西。
庄子说,你的问题是你只想着让它装东西。
没想着让它浮在水上当船,知识装满了脑子,但如果只沿着一条路走,再多也是死路,公元前310年,惠施死了,庄子路过他的墓,沉默很久。
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以后再没有人可以讲话了。
他活着的时候看到了知识的膨胀、国家的争夺、礼制的崩塌。
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留下了几万字,里面有一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翻成白话:人的命是有限的,知识是没有尽头的。
用有限的命去追无边的知识,只有一个结果,把自己耗死,这句话出自《庄子·内篇·养生主》,是他整个哲学系统的起点之一。
不是结论,是问题,他抛出这个问题,然后用庖丁解牛的故事告诉你,出路在哪。
——《贰》——
庄子死后,他的书没有立刻获得重视,战国时期各家争鸣,儒家有庙堂,法家有功用,庄子这套东西太难用,你不能用"吾生也有涯"去治国。
不能用它去打仗,不能用它去考功名。
直到西晋,郭象对《庄子》进行了系统整理删定,确立了今天流传的版本,这已经是公元3世纪,距庄子去世将近六百年了。
郭象删掉了他认为重复或伪托的篇章,留下"三十三篇"。
这个框架延续至今,郭象整理的时代,正是魏晋乱世,士人朝不保夕,政治随时能杀人,于是"竹林七贤"们拿起庄子来用。
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发现。
越是动荡的时代,越需要有人告诉你什么不重要,唐天宝元年,即公元742年,唐玄宗下诏,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庄子》升格为《南华真经》。
道家知识体系第一次获得完整的国家认可。
但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个时期,玄宗本人沉迷于道教长生之术,大量征集方士炼丹,整个帝国的精英阶层都在追求一种"无限",长生、权力、财富。
庄子被封神的同时,庄子警告的那件事,正在帝国里大规模发生。
再往后跳一千年,17世纪,英国哲学家洛克写出《人类理智论》,核心问题是:人的认知能力有没有边界?他主张在开始求知之前。
先搞清楚自己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庄子早他两千年就问过了,而且问得更直接:你能知道的,和存在的知识相比,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然后到了20世纪,1964年,"信息爆炸"这个词正式出现在公共话语里,《纽约时报》当年引用了这一表述,那一年,人类开始意识到。
知识生产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类消化知识的速度。
庄子说的"无涯",在数字时代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数字,公元前6世纪到前3世纪,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后来把这段时期命名为"轴心时代"。
从中国的庄子、孔子,到印度的释迦牟尼。
到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人类在不同角落几乎同时提出了相同的问题:人究竟能知道什么?应该怎么活?此后人类所有的哲学。
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这个时期问题上打转。
——《叁》——
先说一个具体的现象,今天一个普通的城市白领,每天接收的信息量,根据研究估算相当于15世纪一个普通人一生接触到的信息总量。
不是十年,是一生,而这些信息大多数没有用,只是在消耗注意力。
先说技术层面,庄子在《马蹄》篇里写过一个故事。
大意是:马本来自由奔跑,后来被人驯化,套上笼头、烙上火印,马的数量反而少了,他说的是人对自然的过度改造,但放在今天,这个比喻直接对应的是技术异化。
手机是工具,但今天多少人是手机的工具?
其中焦虑症和抑郁症是增长最快的两类。
增长最快的时间段,正好与智能手机普及的时间段高度重叠,再说教育层面,知识生产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快,但人们对自己究竟应该学什么,反而越来越困惑。
从庄子之后两千多年的教育历史来看。
知识与教育的绑定越来越紧,但知识与生命的连接却越来越松,读书最初是为了明道,后来是为了做官,后来是为了就业。
庄子说求知要"缘督以为经",意思是沿着中道走,顺规律而行,但今天大多数人的求知路径,是被考核、被市场、被焦虑驱动的,和"规律"没什么关系。
还有一个更大的层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哈佛成人发展研究》是人类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幸福研究项目。
跟踪了七百多人长达八十年,结论只有一条:决定一个人晚年幸福的,不是财富、地位,也不是知识积累,而是关系的质量。
庄子早就说过类似的判断,只是他用的是"与物为春"这个说法。
越快越好,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没有人问:然后呢?
——《肆》——
庄子不是在叫人放弃,这一点很容易被误解,他在"吾生也有涯"这句话的后面,紧接着讲了庖丁解牛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是来说放弃知识的,是来说怎么用知识。
庖丁,一个屠夫,解牛的时候,刀走骨骼缝隙。
"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像在演奏,梁惠王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刚开始我看到的是整头牛,三年之后,我看到的是结构。
十九年后,我的刀从来没有碰到过骨头,因为我走的全是缝隙。
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而"良庖岁更刀,族庖月更刀",不懂规律的人,一个月就换一把刀,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很精确的认知。
知识的总量是无限的,但每一件事内部的规律是有迹可循的。
与其追着所有知识跑,不如把一件事的规律彻底搞透,这不是"少即是多"的心灵鸡汤,这是一个关于认知效率的判断。
洛克1690年在《人类理智论》里说。
求知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认知边界,庄子早了两千年,而且说得更具体:不是所有知识都值得追,顺道的知识越多越好,悖道的知识越少越好。
"道"在这里不是神秘主义,是规律本身。
后现代哲学的核心焦虑是:知识体系在膨胀,但意义在消失。
人们知道的越来越多,知道"为什么"的却越来越少,庄子的《齐物论》里有一个观点:所有事物的判断都来自立场,立场变了,判断就变了。
这不是在说相对主义,而是在说。
你以为你掌握的"知识",很多只是你所在位置的投影,而不是事物本身, 意识到这一点,才能真正开始求知,而不是被知识牵着走。
这个词背后的逻辑,和庄子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有限的资源,无限的欲望,这条路走不通,庄子的版本是"保身、全生、养亲、尽年"。
不是最大化,是维持,不是无限扩张,是走完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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