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人说,“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皮包水是吃早茶,水包皮便是泡澡。我的老家宝应,在扬州最北边,挨着淮安,虽是小小的县城,这两样讲究,半分不输城里。
我们镇上有三四家老澡堂子,女浴堂据说只有莲蓬头,冲冲了事;男浴堂有池子,正经泡澡的去处。存衣大厅摆着木头躺椅,椅面蒙着皮质的布,江淮地界的澡堂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椅子上铺条薄毛巾,几张椅子中间搁个矮茶几,椅顶上吊着一排木柜子,配着小锁,是澡堂里特有的“保险柜”,贵重物件都塞在这里。大厅里总守着个老头,踱着步子照看客人的衣裳,谁洗完澡出来,他就麻利地递上个滚烫的手巾把。挤手巾把是真有门道,在烧得滚烫的水里荡几次,叠起来挤干,再荡再挤,反复三次左右,手巾把拧成,眼力劲好点的,会帮刚洗完的客人简单擦干背后的水,攥在手里热烘烘的,往背上一抹,浑身的水汽就都被拭了去。
洗澡的门票,是在大门付钱换取,分两根,一根是进门的澡票,一根是搓背的票,票是竹制的,不怕水,宽一指半,长一拃,澡票顶部三四公分处刷绿漆,搓背的票刷红漆,老家话称“澡fēi子”(惭愧,此字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再到后来变成纸质的,也能成沓买,有优惠,与现在促销办卡一样。
从存衣服的厅往里走,有个大木门,进去是冲澡和搓背的房间;再往里走是泡澡的屋,一般有两三个池子,和搓澡的厅还隔着一道大木门,以前科技不发达,隔热水平差。靠门口的池子是低温区,三十五六度左右,最里面的池子是最烫的,全凭烧锅师傅的经验。有十公分宽的粗木头制成的格,木格是横条,不交十字,置于离水面十公分的地方,水太烫,怕人烫着,通常会在木格上铺上毛巾,搓完背在上面睡一小觉,鄙乡管这个叫熥一熥,北方热馒头,也叫熥,比现在的桑拿房舒服百倍。
宝应的搓背,叫擦背,是门地道的手艺。南派搓澡,讲究的就是一个巧劲,和北方的蛮力截然不同。擦背有“八轻八重八周到”的规矩,阴面、腹部要轻,阳面、膀臂要重,老人、体弱者要格外周到。手法更是有讲究,掌搓、鱼际搓、指搓,手随心转,法由手出。有一次我问搓澡师傅,怎么不用搓澡巾,师傅很嫌弃地说道:“用搓澡巾,那还能叫擦背啊!”用毛巾把皴慢慢归拢到胸前,还要喊你看一眼:“你看哦,好久没擦了,够脏的。”最妙的是搓完后的敲背,师傅的双手在背上错落敲打,时而分开,时而合拢,犹如铁蹄铮铮,气吞万里,不只是身子舒坦,更是一场视听的享受。
后来到了北京,潘家园的华威肉饼店后头,也有家澡堂子,搓澡的老师傅竟都是瓜洲来的。一双手落下来,还是熟悉的扬州一派的巧劲,水汽氤氲里,只把都门作扬州。
私以为,人生顶享受的事,莫过于搓完背,慢悠悠踱出去——这时候,最惦记的,是一个冰爽的梨。特别是下完雪的冬天,外面冰天雪地,刚擦完背,身体顿觉轻了二斤,听了“铁蹄铮铮”,浑身热乎乎的,小脸通红,这时候来一口冰得透心凉的大雪梨,不用刀切,“咔嚓”一声脆响,那股子凉甜滋溜一下滑进喉咙,从舌尖凉到心口窝。所有乏累,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此时有点恍惚,是怀念澡堂子,还是怀念那一口冰甜的梨?
乙巳年十月廿四,北京初雪,
于潮白河畔溪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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