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普通的农村家庭,底下还有个弟弟。

爸爸是泥瓦工,手艺好,靠着这身本事,我们家在当地还算过得去,至少没饿过肚子。

五岁那年,妈妈病逝,好好的四口之家一下子塌了一半。

印象里的妈妈性格宽厚,做事勤快,和爸爸很少红脸。

她走后,爸爸像变了个人,我常见他蹲在后院抽闷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用脚碾灭,再点一根。

妈妈不在了,爸爸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他不仅要出去做工,还得忙地里的活。

爷爷奶奶走得早,我和弟弟年纪小,没人照顾,爸爸出门时就把我们锁在家里,等天黑他回来才能吃上一口热饭。

有时他回来晚了,我和弟弟饿得趴在门槛上睡着,他把我俩抱上床,自己随便对付一口。

邻居蔡婶是媒婆,劝爸爸再找一个。

爸爸那年三十出头,人长得魁梧,有手艺,再找个伴儿不算难事。

可每次蔡婶提起,他都说以后再考虑。

一天傍晚,爸爸做工回来,身后跟着个女人,皮肤黑黑的,个子矮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女人手里牵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躲在大人身后不敢看人。

爸爸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这是徐姨,以后就是你们的娘。这是丹丹,你们的小妹妹,不许欺负她。”

说完,徐姨冲我们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

我和弟弟没吭声。

妈妈比她好看多了。

徐姨进家门就开始忙活。

灶台边转来转去,刷锅、生火、切菜,动作利落。

饭菜端上桌,居然有肉片子。

吃饭时,小女孩可能饿坏了,菜刚上桌就伸手去夹,徐姨脸一沉,筷子头敲在她手背上:“没规矩。”

爸爸摆摆手:“孩子饿了,先吃吧,没事。”

小女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敢再伸筷子。

吃完饭,徐姨又收拾碗筷,把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找出来洗。

爸爸劝她歇会儿,她说:“不累,洗完了踏实。”

说话时头也不抬,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使劲。

爸爸娶徐姨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背地里说爸爸没眼光,娶个这样的。

一起玩的小伙伴也学大人说话,我和弟弟听了急眼,差点跟人打起来。

晚上爸爸回来,我憋不住把委屈说了。

爸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脑袋:

“你徐姨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不好了?外人爱说啥说啥,咱们过咱们的。”

后来我才知道,徐姨是爸爸工友的媳妇。

那工友对爸爸有恩,算是半个师傅,教了他不少本事。

工友出事走了,爸爸念着这份情,拒绝了媒婆介绍的那些人,娶了徐姨。

爸爸常年在外做工,家里的事全交给了徐姨。

她个子不高,但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以前家里乱糟糟的,衣服堆得东一件西一件,地上也没人扫。

她来之后,屋里屋外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擦得锃亮。

回家感觉舒服多了。

慢慢的,我和弟弟开始叫她妈。

不是谁教的,就是自然而然叫出口了。

第一次叫她时,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转身去灶台添柴火,半天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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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妹妹也好起来了。

有一回她发烧,妈急得半夜背着她走七八里路去镇上卫生所,回来时天都亮了。

我和弟弟在家饿着,她进门顾不上歇,先给我们做饭,又去熬药。

日子又像妈妈还在时那样了,虽然清苦,但一家人在一起,踏实。

妈脾气好,我们兄妹仨做错事她也不骂,就是耐心说几句。

村里人看她这样,以为她好欺负。

有一回妹妹被个小孩欺负,我和弟弟去帮忙,那小孩叫来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把我们仨揍了一顿。

回家哭得稀里哗啦,妹妹脸上还有道血印子。

妈问清楚事由,没说话,沉着脸去了那户人家。

那家在村里兄弟姐妹多,向来横着走,妈头天去没结果。

第二天她又去了。也不知道她说了啥做了啥,第三天那户人家亲自上门来给我们道歉。

那家男人站在院子里,搓着手说对不住,女人拎着几个鸡蛋,非要我们收下。

从那以后,村里人再没人小瞧她,反倒有人夸她有两下子。

上学后,我们仨成绩都不错,每次拿着奖状回家,妈都高兴得不得了,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墙上,贴不下了就叠起来收在柜子里。

那会儿村里人不看重念书,觉得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早点回家干活才是正经。

爸爸大概也觉得供三个孩子读书太累,有过让谁不读的念头。

妈头一回发了脾气,说她娘家那边就是因为没文化,几辈子人都困在山沟里。

不管多难,孩子必须念书,念出去了才能走出这地方。

她说这话时手里正纳着鞋底,针扎进头发里蹭了两下,又接着纳。

我们仨站在旁边,谁也没吭声。

有一年爸爸从架子上摔下来,不严重,但也花光了家里积蓄。

开学前,学费还没着落。

爸爸躺在床上叹气,妈说你别管,我想办法。

那天她一大早就出门,天快黑了才回来,进门时裤腿上都是泥,鞋底磨破了。

她坐下来喝了口水,笑着说学费有了。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爸妈房里还在说话。

“秀娘,你咋把房子卖了?那是赵哥家的。”

“他那边就他一个人了,老人也早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家里东西随我处置。”

“可那也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这些。孩子们念书要紧。”

我蹲在门口,眼泪下来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后来我考上了中师,村里第一个中专生。

拿到通知书那天,爸爸和妈都哭了。

妈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看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摆席的时候,我给妈敬了杯酒,说了一声谢谢。

要不是她,我早该回家种地了。

她还是那种笑,端着碗说一家人,谢啥。

说完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弟弟没考上,出去打工了。

妹妹成绩好,但没上高中,留在家里帮妈干活。

我问她为啥不念了,她说念不念都一样,妈太累了,她想在家帮忙。

我毕业后去了偏远的小学教书,回家少了。

弟弟在外地成了家,定居不回来了。

只有妹妹嫁到了邻村,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也是泥瓦工。

过年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妈忙进忙出,端菜盛饭,自己顾不上吃。

我们劝她歇着,她说没事,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有一回爸爸和妈来城里看我,大包小包拎着,有土鸡蛋、腌菜、一捆葱。

妈从怀里摸出个黑塑料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五十的,有两块的,还有毛票。

她说我和你爹没本事,只能帮你们这些。

我说啥也不要,妈硬塞给我,说你刚买房,手头紧,拿着。

我想留他们多住几天,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妈说鸡还关在笼子里没放,得回去喂。

那些年日子紧巴,我们兄妹仨都熬过来了。

条件好了之后,我和弟弟想把二老接城里住,他们死活不同意,说农村待着自在,出门都是熟人,不像城里谁都不认识。

爸爸走的那年,妈哭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

她一下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妹妹把她接到家里照顾,不到半个月她就回去了,说不习惯。

其实是怕给妹妹添麻烦,妹妹家里也不宽裕。

每次我们回去,妈都要往车里塞东西,土鸡蛋、自家种的菜、杀好的鸡。

她念叨着城里的菜哪有自家种的好吃,鸡是吃草籽长大的,炖汤补身子。

一边说一边往车里塞,塞满了才满意。

给她钱,她接过去,装得好好的。

我们都以为她花掉了。

七十五岁那年,妈走了。

临终前她把我们仨叫到跟前,说在我家待了五十年,累了,该去陪你们爸了。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然后她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个铁盒子,生锈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钱。

新的旧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这些钱,都是这些年我们给她的。

我捧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地上哭了。

妹妹和弟弟也哭。

妈就躺在床上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办完妈的丧事,我和弟弟妹妹说,老家是我们的根,以后常回来。

妹妹和弟弟听了直点头。

村里人都说我们兄妹仨处得好,不像有些人家闹得鸡飞狗跳。

我想,这得归功于妈

她以前总念叨,一家人要和气,家和万事兴。

说这话时她手里总在忙活,择菜、纳鞋底、喂鸡,好像永远闲不下来。

妈走了好几年了,我时不时还会想起她。

想起她矮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想起她纳鞋底时把针往头发里蹭两下,想起她站在村口送我们离开,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

她在那边应该挺好的,和爸爸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