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年初,西南边陲的一个军营里,许多战士刚刚结束新兵集训,正忙着清点装备、打包药箱。那一年,中国对外援建公路的消息,在部队里传得很快,只是多数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编入出国分队。等到点名名单下达到连队,不少青年战士心里一热,却又有些忐忑——要去的地方,是老挝北部的山区,任务,是为修筑新东线公路提供医疗保障。
那支队伍中,有一所编号为145的野战医院。医院里,外科、内科、护理、化验、炊事等岗位一应俱全,却没有人真正踏出国门执行过这种长期援外任务。简单集训之后,分队悄然出发,沿着山路一路向南,转乘火车、汽车,再步行进入老挝境内。等到营地搭建完毕,天已经完全黑透,只能听见远处林间的虫鸣声,和不时传来的炮声回响。
新东线公路的施工,分为几个工程团,主要集中在勐塞、琅勃拉邦一带。145野战医院的任务,就是为修路部队和周边百姓提供医疗救治。看似只是医疗保障,实际却与筑路进程、人员安全紧紧绑在一起。那时,许多年轻卫生员刚学会熟练扎针、配药,就被推上了这一线。
有意思的是,在那片陌生的山林里,战士们一开始最不适应的,并不是辛苦的工作,而是那种突然切断与祖国的距离感。听不到熟悉的广播,看不到家乡的山川,只能在空余时间,对着简易的营房、粗糙的木床发呆。直到第一批重伤员被紧急送来,野战医院才真正进入战时状态。
一天下午,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在尘土飞扬的简易公路上急速驶来。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就一边喊一边往下跳,把一位全身被血水和泥浆浸透的伤员抬下车。筑路时车辆意外倾斜,重物倒塌,将他牢牢压在下面,造成严重挤压伤,送到医院时已经处于休克边缘。
外科组迅速会诊,输液、给氧、止痛、监测心跳,手术室里灯光刺眼,空气里充满消毒水味道。走廊上,医护人员自发聚拢,血型合适的几名战士早已撸起袖子,随时准备献血。那一刻,人人心里都很清楚,时间就是生命,可惜伤势太重,抢救几个小时仍无法挽回。
后来有人悄悄说起,那名战士与不少在场人同年入伍,刚穿上军装没几年。没有冲锋号,没有敌军袭击,只是在一个平常工作日里为援老筑路倒在工地。对他这个年纪的年轻兵来说,生命戛然而止,只留下记载在战备日记上的一行字。
在援外部队中,人们习惯把为完成国际主义任务而牺牲,视为“死得光荣”。但不得不说,另一种牺牲,却带有明显的侥幸与无知色彩,令人唏嘘。
一、山林营地里的悲剧与教训
145野战医院驻扎地在山区,周围多是丛林和丘陵。走出营区没多远,就能在草丛里发现锈迹斑驳的弹片,或是埋在泥里的炮弹残骸。这些,是法国殖民者在老挝留下的战争痕迹。大多数战士对这些钢铁壳子既好奇,又警惕,有的老兵反复叮嘱新来的:“远点看,别动手。”
那时,营区流行一种“手工艺品”,有的老兵会把捡来的废弃炮弹壳拆开,把铜制弹壳拿去车床上加工,打磨成亮闪闪的花瓶。花瓶确实好看,摆在连队文化室里也算是“战地纪念”。只是这种做法,风险极大,每做一次,都在与火药残留较劲。
有一个叫李富民的战士,四川人,1971年入伍,个子不算高,却很敦实,说话爱带玩笑,人也爽直。平日值勤干活都能抢在前头,可在安全意识上,却有点漫不经心。午休时,他居然抱起一枚炮弹,到操场上用铁锤轻轻敲击,打算把弹体和弹壳分离,弄个“纪念品”。
旁边几名战友见势不对,赶紧围上去劝阻,有人直说:“这玩意儿不能敲,前面有人试过,太危险!”李富民不以为然,还半开玩笑地顶了句:“哪有那么巧嘛,死了算求。”一句话,把众人的劝告都顶了回去。那时他怕是没想到,真正要命的,有时就是这点倔强和不信邪。
就在众人还在皱眉摇头的时候,意外骤然发生。炮弹在连续敲击下突然爆炸,巨响震得周围耳朵一阵发鸣,烟尘直冲半空。等同伴反应过来冲过去人已倒在血泊中,现场惨不忍睹。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往手术室,医生紧急抢救,但损伤程度过重,最终回天无力。
这起伤亡事故,立刻被援老筑路指挥部通报批评。那几个曾经鼓捣过炮弹的战士,被逐一叫去谈话,安全教育再三重申。多年以后,当年也拿锤子敲过另一枚炮弹的钟水生,再回忆起这件事时,还会不自觉打个寒战。不得不说,这样的教训,很重,也很痛。
营地里关于安全的规定,从此更加细致。夜间巡逻路线、哨位交接、物品存放,都要反复核查。每当新兵到队,老兵总要举这个例子,告诉他们:在战区,活得长久,光有勇气远远不够,还得时时给自己拴条“安全绳”。
二、异国山村与中国军医
老挝北部山区气候潮湿,地形复杂,村庄多散落在山间洼地。当地农作方式仍然停留在比较原始的阶段,靠天吃饭的意味很重,遇上收成好的年份,一季粮食就能养活一家人好几载。平日走在田埂边,很少见到机械的影子,多是肩扛手提的身影。
当地民众多信奉佛教,性情温和,对来援建公路的中国部队既好奇,又尊重。那一带治安状况相对单纯,偷盗之事几乎听不到。婚姻方面的风俗观念,与中国内地当时的做法也有差别,村里年轻人结婚与否,往往更多遵从本地习惯。
援老部队纪律极严,明确规定不得拿老挝群众的一针一线,也不准私下用物资交换生活用品。因为任务性质特殊,医院和工程团与当地接触的机会不少,却被要求保持一定距离。多数时候,是老挝村民走进营区,而不是中国军人主动到村里串门。
语言不通是一大难题。部队里只有少数翻译,日常接触更多依靠手势和简单词汇。为了表达尊重,有的医护人员特地学了几句老挝语,用来打招呼或致谢。老挝人缺医少药,村里常见疟疾、肠道疾病、外伤感染,一旦听说中国军医可以免费看病,前来求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临时搭起的诊疗帐篷里,常有这样的场景:一边是穿着中山装或军装的中国医生,一手拿听诊器,一手比划动作解释病情;另一边是神情紧张的老挝人,半懂不懂地听着,却满怀信任地把胳膊伸出去扎针。药品有限,但能做的检查和治疗,总要尽力做到位。
老挝当地不会大规模种菜,伙食结构单一。援建部队从国内运来罐头、干菜等作给养,猪肉罐头、花生米、海带干货,在中国兵眼里吃久了有些腻,却在老挝人眼里分外新奇。每当开饭,炊事班门口常有几位当地中青年妇女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战士们洗菜、和面、炒菜。
她们往往先热情地打招呼:“梗考鸟?”意思是“吃饭了吗?”炊事员会礼貌回答同样一句“梗考鸟”,算是简单寒暄。有时炊事员以为她们是想要点吃的,就主动递过去一点点心或蔬菜,结果对方却连忙摆手,笑着后退几步,转身又站回原地看。
这种看似不解的举动,让不少战士心里犯嘀咕: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发现,她们更像是在“观察”,在打量这群来自中国的军人,想弄清楚这些人为什么总能弄出香喷喷的饭菜,却不见他们下地干农活。
部队和当地的文化互动,并不仅限于日常接触。每年春节前后,中央和军委都会派慰问团到老挝慰问援建部队,也顺带为当地群众带去文艺演出。1975年3月的一场演出,成为不少人至今难忘的一幕。
那天,营区大操场临时搭成舞台,中方官兵站成整齐方阵,当地人则挤在周围的空地和树下,男女老少混在一起。第一个节目是古彩戏法,只见演员披着宽大的长袍,身边站着两个助手举着彩色毯子。随着毯子一挡一收,桌上不断出现鱼缸、花瓶,最后竟在空空的盘子里“变”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周围老挝观众惊呼声一片,许多人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不敢置信。恰好145野战医院的翻译坐在一旁,有战士好奇地问:“他们在说什么?”翻译忍不住笑了,说大意是:难怪中国人不用种地,不见劳作,却吃得好穿得好,原来是有“神仙”替他们变东西。
这句话,听得在场不少人一愣,紧接着心里一热。原先不明白当地妇女为何总在炊事班门口张望,现在似乎也有了答案——她们观察的不只是食堂,更是在想象一种前所未见的生活方式。对她们而言,中国军人的生活,就像变戏法一样,既神秘又吸引人。
在这种朴素的误解背后,有战争留下的贫困和落后,也有对灾难中“更好生活”的本能向往。援建公路、提供医疗、赠送种子和菜苗,对于忙碌在一线的战士来说也许只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对当地人而言,却实实在在改变了身边的日子。
三、养猪、站岗与女兵的成长
援老部队的伙食供应,主要依靠国内运来的粮食、干菜和罐头。为了逢年过节能改善生活,部队决定自己养猪,增加一些新鲜肉食。问题是,没有专职饲养员,只能从卫生员、护士、医生、炊事员中轮流抽人顶上。每半年进行一次轮换,谁也不敢说自己能躲得过去。
猪圈修在离食堂几百米远的地方,既要考虑卫生,也要防止气味影响营区生活。圈里少则十几头,多时能到三十多头。每日两顿猪食,每顿要挑四五担。晴天尚且还好,路虽泥泞却还能看得清脚下;一到雨天,山路湿滑,人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
挑担人摔跤的情况并不罕见,有战士一屁股坐进泥塘里,手中的扁担、猪食桶滚出老远,人还没缓过神来,就被旁人笑着拉起来。摇头苦笑一阵,擦擦脸上泥巴,又得把撒了一地的猪食重新收拾。久而久之,大家开始想各种办法避免摔跤。
有炊事员干脆把鞋袜脱掉,赤脚挑担,十个脚趾牢牢抓住泥地,反而比穿鞋更稳。不少人试过之后发现,这招挺管用。有人半开玩笑说:“要不是亲眼看着这些猪长膘,真想不通自己堂堂军医,居然在老挝当起了养猪能手。”
猪吃的东西,也颇有特点。人都难以吃到新鲜蔬菜,只好把砍来的芭蕉树芯剁碎,和剩饭混合煮熟喂猪。为了这些树芯,炊事员和战士得经常深入密林。热带雨林里湿气大,蚂蟥成群,只要闻到热气,就悄无声息地爬上皮肤。等到回营、脱衣服时,看见细长黑虫正鼓着身子吸血,很多人都忍不住打个寒噤。
尤其是女兵,一开始面对这样情景,往往会下意识尖叫,脸色发白。有一次,某位女兵在密林里被蚂蟥叮在极为尴尬的位置,一时不敢让别人帮忙,只能自己咬牙处理。那一瞬间,羞窘和恐惧混在一起,但很快又被一种倔强压下:身处前线,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批援老部队中,女兵的任务并不比男兵轻。除了护理、检验等专业工作,她们照样要轮流站岗巡逻。刚到老挝的第一晚,营地四周还未完全熟悉,警戒线刚刚划定。上级交代周边十五公里内相对安全,没有大股敌对武装活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晚,安排两名女兵担任第一个夜岗。手里没有枪,只配发警棍和哨子。换岗前,简单训练时,有人提到两年前发生过的一件事:某野战医院曾有两名女护士值夜班时,被敌特趁夜袭击,用麻袋套住带走,自此下落不明。故事在军营里流传甚广,虽经证实细节不尽相同,但留下的震慑却是真实存在的。
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和虫鸣。想象中可能出现的黑影,似乎随时会从草丛里钻出。有人低声对同伴说:“可别真来人啊,咱连枪都没。”另一人硬撑着回答:“守住位置,天一亮就好了。”两人一边相互打气,一边紧盯四周,直到下一班岗前来接替。
漫长的援外岁月里,这样的紧张时刻,并不算罕见。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人心渐渐稳下来,遇事也更懂得观察、判断,而不是一味地依赖想象。可以说,老挝的山林,不知不觉磨砺了一批女兵的心性,让她们在看似琐碎的日常中悄然成长。
与此同时,个人的努力与集体的评价,也在悄然交织。养猪、站岗、下乡巡诊,这些琐事堆在一起,构成了援老野战医院的日常。有的医务人员在这样的环境中,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劲。工作中主动承担重活累活,政治学习时积极发言,在病人面前保持耐心细致,在组织面前又坚持原则。
在这样的表现之下,有人被列为发展对象,在老挝战地入党。立功评优时,除了战伤救治成绩,长期坚持苦活累活、在艰苦岗位上不叫苦的人,也逐渐被提到前台。三等功的证书,往往伴随着“工作积极肯干”“不怕吃苦”等简练评价,但背后是一段段汗水与泥泞。
服役期满、任务告一段落后,援老分队陆续回国。1976年前后,145野战医院等单位按计划撤回,人员重新分配。参与援外任务、表现突出者,获得提干机会的不在少数。从战士到干部,职务变了,肩上的担子也随之变重。
获提干之后,有人被推选为地方人大代表。1978年选举贵州省第五届人大代表时,就有援老归来的军队干部当选。这类经历,在当时并不多见,却也说明前线经历得到组织认可。后来还有人转业到地方,如1987年转至上海,进入房屋土地资源管理部门工作,历任党办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等职。
这些履历,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就是一条普通的从军从政轨迹。但追溯到源头,会发现其中不少关键节点,都和那段老挝山林里的经历有关。组织在考察一个人的时候,不只是看嘴上说什么,更看在困难面前的选择,看在无人关注时的坚持。
四、援外岁月留下的痕迹
老挝援建任务持续数年,145野战医院在当地的工作,也不仅仅局限于救治中国工兵。有时,当地乡民遭遇重病或难产,被家属用担架抬到营地,希望得到帮助。医院接诊时并不区分国籍,只要条件允许,都会尽量救治。这样的举动,慢慢在周边村寨传开。
当地人不会种菜的情况,也在中国军人的帮助下有所改观。医院和工程团把从国内带来的各种蔬菜种子分一些给村民,教他们如何翻地、施肥、浇水。起初,有人半信半疑,看着中国兵往地里撒下一把把细小种子。等到几个月后,绿油油的菜叶一片片长出,老挝乡民才真正意识到,这些“不会下地干活”的外来人,还真懂得从土里要东西。
晚上放映电影,是另一个让当地人念念不忘的活动。电影机架在操场一角,白布幕一挂,周围就站满了人。工程兵、卫生员、翻译,挤在一起看国产故事片,而老挝观众看不懂对白,更多是被画面吸引。银幕上的城市街道、工厂机器、整齐的方队,与他们现实中的村庄形成鲜明对比,自然引发不少遐想。
在这种零碎却密集的接触中,中国援外人员在老挝留下的,不仅是公路、桥梁和简易医疗记录,还有许多在普通人口口相传中的形象。穿草绿色军装、说话带口音、工作严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会看病会修路,这样的标签,让他们在许多老挝人心中成了一个很特殊的群体。
对参与其中的人来说,那三年多的经历,装进行囊的是勋章、奖状,还有路途上匆匆合影的照片;埋在心里的,则是事故现场的惨烈画面,是夜间站岗时的紧张,是第一次独立完成手术时的压力,也是与当地百姓用手势交流时那种微妙的亲近感。
有人在后来调入城市机关,长期在办公室里处理文稿、公文和会议材料,日常工作与昔日在热带雨林中的奔波,仿佛毫不相干。但只要偶然听到“援老筑路”“野战医院”这些词,记忆深处的画面就会被迅速唤起:密林深处的芭蕉树、泥地里的脚印、简易猪圈的气味,还有操场上变戏法时腾起的火焰光亮。
那段历史,放在新中国对外援助的大背景下,并不显得格外突出,却真实存在;放在个人命运的轨迹中,却往往是一条明显的分水岭。从参军、出国,到回国提干、转业,许多关键转折都与那几年紧紧相连。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次远赴老挝的任务,有些人也许仍只是普通卫生员,未必有机会在更大的舞台上承担责任。
援外公路修成后,车轮碾过的路面,逐渐覆盖掉当年工兵们的脚印;野战医院搭建的营房拆除后,原地可能又重新长满野草。物理上的痕迹难以保留,留下来的,是档案中的数字,是功劳簿上的姓名,更是分散在各个单位、各座城市里的那些老兵。对他们而言,那些年经历的危险、付出的劳累、换来的成长,虽然早已过了最惊心动魄的阶段,却依旧是简历上无法用几行文字说清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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