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的一个黄昏,长江雾气从三峡谷地缓缓升起,湖北巴东县城的楼房像是被压低了身段。县委大院里,一辆从宜昌赶来的车刚刚停下,车门打开,一个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就是当年40出头的陈行甲。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斯文的人,会在这片山高路远的地方搅动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甚至在几年后干脆脱下官帽,转身投向公益领域。

这一年的中国,距离三峡大坝全面建成发电不过五六年,移民安置、后续工程、扶贫开发交织在一起,机遇和问题都堆在基层干部的案头。对于刚来到巴东的陈行甲而言,这是一块陌生又敏感的土地:国家级贫困县,大工程云集,资金流量大,而老百姓的日子却依然紧巴巴,这种反差,非常刺眼。

有意思的是,陈行甲的履历与不少“传统县委书记”截然不同。30岁才考入清华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算是大器晚成的一类。在清华的几年,他一边啃专业教材,一边跑操场、抢游泳课,空下来弹吉他、写日记。看上去更像一名大学讲师,而不是将来要在贫困山区挑大梁的县委书记。

从清华毕业,进入地方工作,再到2011年调任巴东县委书记,整整十年,他的身份一步步从“书生”变成“县官”。也正是这十年积累下来的眼界和脾气,在巴东爆发了出来。

一、豆腐渣工程背后的怒火

2014年夏天,巴东迎来一次大雨之后,县委办公室桌上出现了几封特殊的举报信。信不长,却字字扎眼:新修河堤被洪水冲垮,还不如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旧堤,质量问题严重,疑似豆腐渣工程。更要命的是,信里还附了现场照片,水毁断面清清楚楚,看不出半点“自然灾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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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甲没有把信压在抽屉。他去了现场,在平阳坝,看到的情形和举报内容高度一致:防护体塌陷、混凝土剥落,有些地方连钢筋都露了出来。他当场把相关材料批转县纪委和县公安局,让两家联合立案调查。按理说,这样的交办已经很重视了。

事情拖了四个多月,案卷却像被放在阴凉角落里“晾着”。每次问进展,相关部门只是强调“案情复杂”“取证困难”,话说得绕来绕去,实质内容却少得可怜。有一回小范围开会,部分干部甚至摊开来讲:“招投标过程中的串标、围标,全国哪儿没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难认定是犯罪。”

这番话摆在桌面,不得不说挺刺耳。一个县里最重要的基础设施,被暗箱操作做成了豆腐渣,牵扯的不仅是财政资金,更是人命安全,却被说成“潜规则”。陈行甲听到这些,情绪一度失控,在内部讲话时爆了粗口。有人形容,那是他来巴东后,第一次“撕掉书生皮”。

举报信里提到的工程承包人,被当地人称为“中标大王”。这个称呼并不是夸张,而是多年积累出来的“战绩”:一个个项目靠着借大型企业、国企的资质去投标,表面上合规,实则背后串联围标,打的是制度空子。要从这种操作中抽丝剥茧找到确凿证据,不容易,更别说让那些大公司的人站出来作证。

转机出现在一个多月后。巴东县公安局从外围下手,控制了5名参与围标的人,希望从中撕开缺口。可奇怪的是,每当纪委和经侦部门刚有一点动作,“中标大王”似乎就能提前获知,明显有人在内部通风报信。对于很多本地干部来说,这不算惊讶:小县城,关系盘根错节,能在工程领域混出名堂的人,背后不可能是干干净净的背景。

随着调查的推进,“中标大王”感到局面不妙,开始四处托人说情。有领导电话来劝,有熟人登门软硬兼施,连家属也亲自上阵。有一位“老朋友”话说得直白:“工程质量出点问题,后面花点钱补一补就行,何必把事情做绝?你住在哪儿,我们都清楚。”这话里,既有示好,也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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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知情人回忆,面对这些,陈行甲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质量问题可以补,人的心坏了补不了。”对方只能讪讪离开。

随着议论越来越多,县里不少人开始不安。有干部私下里嘀咕:“串标、围标全国都存在,凭什么巴东一定要查得这么死?”在这种氛围下,坚持办案就不只是法律问题,而是政治态度的选择。

当时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吴以忠很清楚,如果县委书记的决心被磨掉,之后再谈整顿作风就难了。他顶住压力,多次协调公检法部门,推动案件往深处挖。最终,这起豆腐渣工程案抓了6人,“中标大王”也在列。

2015年3月2日,巴东县纪委五次全会召开。会场上,陈行甲作了长篇报告,详细披露这起案件的查办过程,用近万字的讲稿,把“潜规则”一条条摆在台面上。这份讲话稿随后被媒体转发,在网络上迅速传播,阅读量在短时间内突破十万。有评论称,这是少见的“问题报告”。

一些人对他拍案叫绝,认为这才是干部该有的样子;也有人提醒他“收着点”,“这么高调是在给自己找麻烦”。面对这些声音,他并没有表现出退缩,说了一句挺刺耳的话:“他们既然把话都放到这份上,也算是在成全我。”

这种近乎倔强的态度,与他自小形成的“英雄情结”不无关系。他曾形容自己小时候看小说,总喜欢那些“仗剑行天涯、惩恶扬善”的角色。这种情结在现实官场里不一定合适,却在巴东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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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强调的是,这起案件虽然是一个切口,却折射出更深层的现实:在三峡后续工程、扶贫资金密集投向的地区,如果工程质量被利益集团揉搓,受损最大的,始终是普通百姓。

二、从“四不承诺”到“五个严禁”

有人说,一个地方官场的空气,是在细枝末节里能闻出来的。2011年10月,刚上任巴东县委书记的陈行甲,在第一次干部见面会上就抛出“四不承诺”:不搞个人说了算、不搞小圈子、不搞另起炉灶、不收钱收礼。台下不少人当时心里想的,是“先听听再说”。

很快,就有人试探了底线。有老板来办公室谈工作,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包装精致的衬衫盒。等人一走,打开一看,衬衫下面整齐码着港币,面值一千元的港币足足两百张。类似的“礼物”不是一次。还有人直截了当地说:“陈书记,送您个时间。”然后亮出一块价值十几万元的手表。陈行甲问了价格,当场变脸,让对方拿回去。后来甚至有人送金条,也都被坚决退回。

这些细节听上去像故事,但在当时的巴东并不罕见。工程项目集中,跑项目、求关照的人多,出手自然大方。可与这种“阔绰”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巴东的现实:50万常住人口中,有大约17万人尚未脱贫,属于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钱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留下的窟窿却是全县财政的压力。

在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陈行甲忍不住发问:“巴东这么穷,有些人还这么没有底线、没有节操。”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揭了痛处。

接下来的一系列工作,实际上是在为这句话“作注脚”。在梳理工程建设遗留问题时,县里发现很多项目投标严重不规范:有人带薪离职在外承揽工程,有的三峡后续项目没有公开招标,直接转包,利益链条盘根错节。按陈行甲的说法,那些钱,是“改变巴东贫困面貌的血汗钱”,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手“分赃”的小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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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过一笔账:未来五到十年,三峡后续项目加上国家各类扶贫项目,流入巴东的资金约有三十亿元。如果制度不改、作风不正,这三十亿在路上被层层截留下去,真正能转化为学校、公路、医院的比例会非常难看。这并不是抽象的财政问题,而是历史责任。

官场作风不正,民间风气也跟着走偏。十多年前的巴东,曾发生过多起恶性事件,社会治安形势一度紧张。陈行甲认为,问题的根不全在老百姓身上,而在于“风起于青萍之末”,背后是社会生态和政治生态的失衡。要真正稳住局面,必须把官风摆在优先位置,从内部开始“修”。

从2011年底起,巴东用多年时间打了一场组合拳。串标、围标案件7起,19人被追责,职务犯罪案件查办85人,违法用地和违法建设成为整治重点,“两违”建房累计查处525户。这些数字看上去冷冰冰,背后却是一次次拆违、查案、约谈的硬碰硬过程。

值得一提的是,在规范干部行为方面,他提出了“五个严禁”:职责范围内能办的事不得拖延;禁止对服务对象吃拿卡要;工作日中午禁止饮酒;不得在工作时间上网玩游戏、炒股、看电影;严禁赌博。这些规定听上去朴素,有点像“老生常谈”,但落实时动了不少人的奶酪。

在解决“吃空饷”问题时,巴东处理了216人。根据当年情况,如果以人均每年三万元工资计算,财政每年要额外支出约648万元,而这些人长期不上班,却照拿工资。整顿之后,这部分“白支出”被压下来,对一个贫困县的财政来说,腾出来的不只是数字,更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空间。

当然,这种整顿不会一帆风顺。有人觉得他“太较真”,有人提醒他,“得罪人太多不好混”。但从结果来看,巴东的政治生态确实有了明显变化。至少,明目张胆收礼、公开吃空饷的现象,在那几年里不敢再像以前那么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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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2011年至2016年看成一个阶段,陈行甲在巴东做的,大致有两层:一是用反腐、整顿作风把“管道”清理出来,二是在县域治理中构建起一套比较刚性的秩序。这种做法可能得罪不少人,却让很多普通群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三、告别官场,走向公益

2016年12月2日,一封题为《再见,我的巴东》的公开信出现在网络上。落款是陈行甲。那时距离他2011年到巴东上任,已经过去五年。这封信的出现,意味着一个县委书记在仕途尚可期的时点,选择了主动离开。

同年,他发表《陈行甲:你好,我的下半场》,对外宣布自己将投身公益,开始“下半场人生”。在不少人看来,从一个县委书记变成公益人,是非常冒险的选择。体制内的道路稳定可预期,而公益领域,资金、资源、平台都不确定,很难说前景光明。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陈行甲在巴东工作期间,通过大规模走访调研,对贫困成因做过比较系统的摸底,其中“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比例让人吃惊。按照当时国家扶贫数据统计,全国贫困人口中因病致贫比例约在42%左右,而他在巴东做的调研显示,本地比例高达48.7%。也就是说,几乎每两个贫困家庭里,就有一个是被疾病压垮的。

这个现实对他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带着亲身经历的痛感。母亲和岳父都死于癌症,治疗花光了家里积蓄,最终人还是没能留住。对一个相对经济条件还算稳定的家庭而言,癌症已经是难以承受的负担,更别说那些本身就处在贫困线以下的农户。这种反差,让“因病致贫”四个字变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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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考虑能否做一次“社会实验”:通过设计一套公益机制,专门针对重病致贫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可复制的解决路径。2016年,他辞去公职,离开巴东,选择全职投入公益领域。

四、联爱工程与“山村孩子”的边界

离开体制后不久,他与阳光骨髓库和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的发起人刘正琛结识。两人通过介绍认识,很快在电话里谈起各自的想法。刘正琛多年深耕血液病救助,对公益项目运作很熟;陈行甲有基层治理经验,也有一线调研的积累。双方一番交流后,都觉得可以一起做一些更系统的事情。

在多轮讨论后,他们决定共同发起“联爱工程”,把广东省河源市作为试点地区,围绕儿童白血病救治,搭建一套“兜底治疗”的联合机制。这个选择并不轻松。河源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治疗白血病的能力几乎为零,而广州的大医院床位紧张,住院需要排队两个月左右,基层患者往往在排队中耗尽资源和耐心。

医保政策在当时也存在不少空白地带,一些特殊药物报销比例较低,自费负担沉重。联爱工程要做的,不只是给几个孩子筹些治疗费,而是联合当地政府、医疗机构、保险公司等多方,通过数据统计和项目管理,找到因病致贫的规律性特点,再探索出可推广的应对模式。

2016年之后,陈行甲成为新阳光基金会的理事长和法人代表,刘正琛转任秘书长。这一变动在公益圈内引发不少关注。有人好奇:“前县委书记来做公益,到底能做些什么?”也有人担心,政府体系里的思维方式,能不能适应民间组织的灵活运作。

在接受采访时,陈行甲坦言,这条路难度不小,预料中的压力也不少,但自己不打算退。2017年11月,他已经在公益领域扎实干了一年,依照他的说法,那一年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虽然忙,却有一种久违的主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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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爱工程在河源的试点很快有了成效:他们与当地政府签约,为符合条件的儿童白血病患者提供兜底救助;同时建立数据库,跟踪整理治疗费用、家庭收入、医保报销等关键数据,试图从中找出可复制的路径。看上去,他们是在为重病儿童筹钱治病,但在内部方案中,这部分工作只占整个项目的约一成。其余精力,都在搭制度、摸规律。

在陈行甲的设想里,如果能形成一套成熟方案,就有可能推动相关医保制度的优化,为更多地区提供参考。这种做法,显然带着他当年在县域治理中形成的思路:不满足于救急,更希望找到“治本”的路径。

与此同时,他发起的第二个公益项目“梦想行动”也逐步展开。这个项目关注的是山村留守儿童的精神世界和视野问题。项目团队组织一批批山村孩子到深圳等沿海城市开展公益游学,去海边看海,去博物馆、大学参观,安排读书会和美育活动,让他们意识到,山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试想一下,一个从山村走出的孩子,第一次站在博物馆里面对大型展陈,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看着年轻的学生在操场跑步,他的世界观或多或少会发生变化。这些变化短期内看不到数字化的成果,却有可能像一粒种子,埋在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人生路径里。

做公益远比外界想象的要辛苦。刚离开体制那段时间,他经常背着背包挤地铁,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去企业讲项目、谈合作。有一次,他把项目资料做得非常详尽,去见一位负责人,对方听完后连连点头,临别时只说了一句“很敬佩你的选择”,却并没表现出真正合作的意愿。走出办公楼,正值晚高峰,人流汹涌,他背着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难免生出疑问:“路是不是走错了?”

据身边人说,他偶尔会拿以前在县委的场景同现在作对比:过去出门前呼后拥,如今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在高铁站排队。落差感非常真实。不过,这些情绪他很少在公开场合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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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坚持下去的,有一个“情绪出口”:手机里存着很多普通网友和巴东群众给他发的短信、留言。有祝福,有诉苦,有对当年整顿作风的肯定。偶尔夜里翻看这些内容,他会眼眶发酸。朋友戏称他“泪点太低”,他自己也觉得这不算优点,曾试图克制。但当看到刘正琛写的那篇《我终于给自己招了个老板》时,他还是没忍住。

从2016年辞官算起,到2017年底,陈行甲在公益这条路上已经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头连着因病致贫这样的社会难题,一头连着山村儿童的未来视野。无论是联爱工程还是梦想行动,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不满足于一次性捐助,而是力图找到可持续的制度和路径。

有人用“从县委书记到社会试验者”来形容他的角色变化,这个说法并不过分。从政时,他在县域里构建的是一套相对刚性的权力约束系统;做公益后,他尝试搭建的是跨界合作网络,把政府、医院、保险公司和慈善机构拉到一张桌子上,去面对同一个问题。

从时间线看,2011年到2016年,是他在巴东整顿作风、打击腐败、推动治理的阶段;2016年辞职后,又开启了以公益项目为载体的探索期。从一个系统转入另一个系统,风险不小,但每一步都有清晰的现实背景和逻辑支撑。

对于很多关注他的人来说,陈行甲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反复提起,不在于他曾经“走红”,而在于他在两个不同场域,坚持了一种相对一致的价值取向:在有权力时,尽力让权力少一点被滥用的空间;离开权力后,试着让社会资源多一点精准流向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至于这条路能走多长,能解决多少问题,只能交给时间慢慢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