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23日深夜,莫斯科杜布罗夫卡剧院外聚着上百辆警车,人们记忆里的那场车臣武装劫持事件至今仍令俄罗斯社会心惊。二十二年后,音乐声再一次被枪火打断——2024年3月22日傍晚,距市中心不到二十公里的克罗库斯城音乐厅内,三名携带自动武器的男子冲破侧门,伴随几声惊呼与爆炸,欢呼迅速变成绝望的嘶喊,“快跑,快跑!”有人在浓烟中推开同伴。截止目前,已有逾一百四十名观众罹难。宣称“负责”的正是“伊斯兰国”。

透过现场残留的弹孔,人们追问:这个曾在中东烧遍半个版图的极端组织,到底从何而来?如果把时间拨回到1999年,谜底浮现。那一年,约旦人扎卡维在阿富汗与同伙创立“统一与圣战组织”,口号是推翻本国王室。随后,本·拉登给了他钱与武器,却并未把他彻底收编。两头都欠人情的扎卡维选择把战场挪到伊拉克,抓住2003年美军入侵后的混乱大做文章,频频谋杀什叶派宗教领袖,也炸联合国驻伊拉克机构,血腥程度在当地众多武装中鹤立鸡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伊拉克人民刚经历政权更迭,尚未来得及喘息,扎卡维便在北方招募外籍“圣战者”。凭借资金、炸弹技术与“逊尼复仇”口号,他迅速站稳脚跟。本·拉登见势,干脆授予“伊拉克基地组织”头衔,既能出口恐怖品牌,又能扩大反美战线,可谓一举两得。2004至2006年,仅巴格达及周边区县的爆炸数字便逼近六千起。

2006年6月,美军空袭击毙扎卡维,伊拉克境内极端分子却并未随首领而去。四个月后,一批老资格武装与部族头目宣布组建“伊拉克伊斯兰国”,简称ISI。领袖巴格达迪出生于伊拉克萨迈拉,熟知什叶、逊尼矛盾,比前任更擅宣传。他把组织本土化,剔除外人色彩,同时留一手:派人潜入邻国叙利亚,试水新的“分号”。

叙利亚内战于2011年爆发,为ISI提供新的氧气。头目约拉尼在伊德利卜打出“努斯拉阵线”旗号,最初与ISI合作,随后独立倾向愈强。巴格达迪选择“抢班”——2013年,他宣布跨国合并,组织升级为“伊拉克和大叙利亚伊斯兰国”,简称ISIS。约拉尼拒绝,双方火并,基地组织领导人扎瓦希里出面调停,却因偏向努斯拉而激怒巴格达迪,ISIS干脆与老东家决裂。

2014年6月,摩苏尔陷落,巴格达迪站在大清真寺讲坛,自封“哈里发”。封建时代的宗教权威被他包装成互联网时代的极端偶像:高清斩首视频、黑旗背景nasheed配乐、推特话题,一应俱全。“圣战即生活”口号令全球潜在信徒找到出口。巅峰时期,ISIS控制的领土横跨叙、伊,约十二万平方公里,人口破千万,石油走私、文物黑市、税收罚款,年收入高达十亿美元。

然而,扩张与残暴是硬币两面。摩苏尔古城被迫执行“女须戴面纱、男须上清真寺”律令,拒绝者当场鞭刑;雅兹迪族妇女被挂牌买卖;法国《查理周刊》案、土耳其安卡拉爆炸、埃及西奈半岛客机坠毁等事件把ISIS推上全球众矢之的。2014年9月,美国牵头组建六十余国联军,俄叙伊政府军、库尔德民兵也趁势合围。城市失守速度之快,超出多数观察者预料:2017年摩苏尔、拉卡相继被收复;2019年3月叙东部巴古兹被攻破。旗帜倒塌,领土清零,巴格达迪同年10月在美军夜袭中自爆身亡,许多人断言“’伊斯兰国’寿终正寝”。

但组织形态的消散,并不等于动员网络的瓦解。自2020年起,以“呼罗珊省”为旗的支脉在阿富汗抬头;以“西非省”为名的分支在尼日利亚、尼日尔、乍得发动袭击;印尼、菲律宾也多次拦截携带自杀背心的可疑人员。ISIS的策略变了:遗弃成建制的“准政权”野心,转向成本低、隐蔽强的细胞化模式,甚至鼓励散兵“独狼行动”,只要摇手机拍下宣言即可。对接 encrypted 通讯软件、加密加密币转账,恐袭的门槛再度降低。

在所有潜在敌人里,俄罗斯被认为是重点复仇对象。2015年,俄空天军介入叙利亚内战,精准轰炸使ISIS蒙受重创。同年10月,一架载有224名俄罗斯游客的A321客机在西奈爆炸坠毁,ISIS第一时间发布声明。此后,车臣、达吉斯坦等地的安全部门多次挫败企图潜入的极端分子。三月的莫斯科枪声,不过是那条复仇链条的延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外溢”与“回流”构成了当下极端主义循环。巅峰时期,大约四万名外籍成员涌入中东;当战线崩溃,这些人陆续潜返原籍。中亚、巴尔干、北非的社会矛盾与经济困局,给他们提供了土壤。一些人自称“老兵”授课传艺,另一些则被触发“沉睡细胞”。国际刑警组织数据显示,2023年欧洲境内查获的ISIS嫌疑人与2019年相比增长近三成。

试想一下:曾在摩苏尔操控无人机投掷炸弹的技术员,如今如果隐身地下,制造一枚土制炸弹并非难事。更何况,以往需要整支车队运送的TNT,现在可被微型化为背包大小;社交媒体上的“施工教程” 点击量随时突破百万。反恐由大规模军事对抗逐渐变成城市巷战、情报追踪、社区防渗的一场拉锯。

对莫斯科而言,历史的警钟并未熄灭。二十年前,车臣武装靠简易炸药和步枪就能瘫痪歌剧院;今天,全球化的极端网络让报复行动在任何街区都可能重演。许多俄罗斯安全专家警告:在叙利亚战场投降或被俘的数百名俄籍极端分子,若有小部分潜回国境,再次点燃城市恐慌并非难事。

更危险的是意识形态的隐形渗透。ISIS喊出的“哈里发”政治理想,对社会底层失意青年的吸引力仍在;对高度熟悉网络文化的年轻人而言,它甚至带有某种“反叛时尚”色彩。叙利亚沙漠里遗弃的黑旗,可能在千里之外的廉租房里被重新举起。

因此,莫斯科音乐厅的惨剧既是血的现实,也是一种提醒:任何一次成功的反恐军事行动,如果缺少后续的社会重建与思想疏导,极端势力就会像压不尽的草籽,在裂缝中发芽。所谓“影子哈里发”,不是文学夸张,而是对网络时代组织形态的新定义。

ISIS何以存活?答案或许简单:武装可以在战场被歼灭,观念却只能靠时间、教育与国际协作慢慢消解。在此之前,无论是莫斯科、巴黎,还是巴格达、喀布尔,都仍然处于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