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晚霞照在会仙河公园里。我和先生并肩走着,运动鞋踩在公园里晚霞铺满地的路上。他忽然侧过头问:“你从来没见过你的奶奶?”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穿镜山,轻轻点头:“是的,从小到大没见过。”
父亲的声音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那年我七岁,坐在老家堂屋的门槛上,看他用砂纸打磨旧犁。“那时候家里穷啊,”他的手指在犁铧上摩挲,“你奶奶是被饿死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有个四叔,是个退役军人。”
父亲放下犁,从墙根摸出旱烟袋。“你四叔聪明得很,过目不忘。”他点燃烟丝,烟雾缭绕中眼睛亮起来,“在街上看见别人挑着大印走,回家就能刻出一模一样的。部队里的操练动作,看一遍就会。”烟锅在鞋底敲了敲,火星溅在青砖地上,“退役第二年就得了肺结核。那时候哪有什么好药?眼睁睁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烟袋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
我记得那天父亲蹲在门槛上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奶奶走得早。”他用袖口擦着脸,继续说:“我那时候才十岁,最亲的就是你四叔。他总把省下的窝窝头分给我……”秋风卷起地上的玉米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父亲抬头望着天空,云絮缓缓飘过,很可惜地说:“他还没来得及结婚……”
沉默像暮色一样笼罩下来。父亲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还有个六姑,长得可俊了。”他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那年她十三岁,饿得实在受不了,看见别人烧木薯,就跟着吃了。中了毒,没捱到天亮……”石子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个破碎的月亮。
我数着父亲说的三个亲人:奶奶、四叔、六姑。他们的名字在我舌尖打转,却连模糊的轮廓都拼凑不出来。父亲是1940年出生的,比共和国还大九岁。他总说自己是“旧社会的尾巴”。那些关于饥饿的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花纹,永远不会磨灭。
我出生在70年代初,记忆里最深刻的是粮票的颜色。母亲把粮票仔细夹在户口本里,每次买米都要数了又数。但我从未体会过真正的饥饿,米缸里永远有吃不完的大米,过年时糖果能装满玻璃罐。直到上大学,看到历史课本里的老照片——骨瘦如柴的孩子,空空的米缸,才隐约懂得父亲那些故事的重量。
去年陪父亲回老宅子,堂屋的梁上还挂着当年的竹篮。他指着篮底的补丁说:“这是你奶奶缝的。”阳光穿过竹篾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时候要是有现在的白米饭,”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你奶奶就能看着你长大,你四叔说不定能当工程师,你六姑……”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轻轻抚摸着竹篮的纹路。
先生递来一瓶水,打断了我的思绪。“想什么呢?”他问。我望着远处嬉戏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没什么,”我接过水瓶,“只是觉得能生在这个时代,真好。”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我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你们这代人,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以前总觉得这话老套,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分量。那些从未谋面的亲人,用他们的生命铺就了我们的和平岁月。就像这秋天的落叶,腐烂在泥土里,滋养着来年的新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先生牵起我的手,温度从掌心传来。我忽然想,等我们老了,会不会也给孩子们讲起今天的故事?讲起那些饥饿的岁月,讲起那些从未见过的亲人,讲起和平的可贵。
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罩着回家的路。我握紧先生的手,脚步变得坚定。那些逝去的生命,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父亲的眼泪里,活在老宅子的竹篮里,活在我们每一口安稳的饭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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