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记者的视角…
战争打到第十六天，德黑兰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平常那种安静。早上出门，街上居然有人骑着车吆喝“卖花喽——”，我愣在那儿，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又太陌生，好像一下子把我从战场拉回到普通人过的日子里。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一、宁静得让人发慌
今天气温回暖了，有点潮乎乎的感觉。再过几天就是伊朗新年诺鲁兹节，春天真要来了。
路上的车多起来，小巷子里也停满了车。加油站排起长队，每个车只能加5到10升油。司机告诉我，现在汽油限购，得跑好几个加油站才能凑满一箱。出租车生意不好，很多人不敢出门，但这位老兄还是天天出车，给我送饭、帮我修衣服，还让他太太给我缝扣子。
去了趟中国使馆，搞了个捐赠仪式，给之前遇难的小学生家属捐20万美元。三家中国媒体到了，奇怪的是，一家伊朗媒体都没来。等的时候我跟同行聊天，有人说昨天只炸了一次，很安静。还有个摄影师说感觉战争快结束了。我问他从哪知道，他说：“我感觉大家都快撑不住了。”
他们聊起过年要摆的“七鲜桌”，有人开玩笑说要不要放个导弹模型上去。大家笑了，但我笑不出来。
二、街头不再是街头
伊朗妈妈今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大堆吃的——大麦汤、橙子鸡肉、沙拉，够我吃一礼拜。她临走时戴了条特别黑的头巾，把额头遮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眼睛。
我问她怎么穿成这样。
她说，朋友提醒她，现在外面乱，检查站的人很多带着枪。要是他们觉得你不支持政府，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打扮得“保守”点好，别让人一眼看出你“有问题”。
听到这话，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说路过一个检查站时，那些荷枪实弹的人居然笑容满面，冲他们喊“欢迎上街”。这话听着客气，细想却让人发毛——原来现在出不出门、街上有没有人、这些人什么情绪，都成了被盯着的事。
我一直觉得，伊朗政府特别在意民众上不上街。反对派的人号召大家待在家里，他们就号召大家上街游行。街头对政府来说，既是支持的地方，也可能是反对的地方。所以无论是鼓励人出来，还是限制人出来，背后都是一种深深的紧张。
某种程度上，他们始终把民众当成需要争取又需要防范的力量。现在的街头，已经不光是街头，它本身就是一个战场。
三、信任是最贵的东西
跟伊朗爸妈聊天，说起使馆的捐赠。伊朗妈妈先感谢中国帮忙，然后叹了口气说，很多伊朗人对中国有点意见，觉得中国该做得更多。我说，中国不可能跟伊朗一起去和美以打仗，这不现实。
伊朗爸爸皱着眉头说：“那20万美元，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真的到那些孩子家长手里。”
这话听着扎心。
他接着说，现在癌症药贵得离谱。一支针剂，政府药房卖90万土曼，但根本买不到。去黑市，至少要翻倍。同样的药，在美国或者中国可能只要几百块人民币。
这其实反映了很多普通伊朗人的想法——对政府信任度很低，觉得腐败严重，也不透明。钱能不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很多人心里打鼓。
四、断网背后是什么
今天还有个问题，穆森的手机卡突然断网了。听说是网络设施遭了攻击。记者们只靠手机网络的，完全没法工作。我家里光纤还能用，算是幸运。
现在一到晚上七点，很多新闻频道就不再更新了。只剩下迈赫尔通讯社和国家电视台还在滚动。
看到消息说伊朗抓了500个为敌方提供情报的间谍。500个。这意味着什么？我猜不透。现在的断网，到底是被攻击了，还是政府自己切的？是不是安全形势在恶化？这些我都没答案。
五、我已经成了“爆炸声专家”
现在我能分辨各种声音——飞机声、无人机声、炸弹声，轻一点重一点，几乎一听就知道。所以我会不停地听外面的动静。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没有炸弹吗？我甚至会不时打开窗户，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场战争打到今天，不只是城市在紧张，每一个人都高度紧张。领导人紧张，安全警察紧张，民兵紧张，连一个普通女人出门，都要先想好穿成什么样才显得安全。
这种感觉很复杂，又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一月份那段时间——人人都在猜是不是又在抓人、是不是又在查“间谍”、是不是局势又要升级。
也可能这是大战之后的一次短暂清场，也可能是更大风暴前的短暂平静。说不准，但确实让人心里发虚。
六、温暖还在
但说实话，这种时候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身边的人。
司机给我带他太太做的蔬菜豆子炖肉，是我最爱吃的。我那件风衣扣子掉了，裁缝店都关了，他拿回家让太太帮我缝好，洗干净熨平再送回来。伊朗爸妈隔三差五来看我，带一堆吃的，就怕我饿着。朋友们不断发信息问我平不平安。
这些细碎的温暖，在乱世里特别珍贵。
战争打到最后，人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导弹和口号，就是一碗热饭，一件缝好的衣服，一句“你还好吗”。
七、尾声
今天写日记的时候，外面还是静悄悄的。
这种静，让人不适应。轰炸的时候害怕，不炸的时候更不安。好像悬在半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往年的这时候，德黑兰应该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准备年货，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街上到处是笑声。
今年，大家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能回答。
我只知道，当一座城市连安静都让人觉得不正常的时候，这战争，早就不是电视里的新闻了。它钻进每个人的毛孔里，变成呼吸的一部分，变成出门前的犹豫，变成戴头巾的方式，变成听到响声时的那一哆嗦。
我还在听外面的声音。
现在，还是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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