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认为,这个数字,放在文学圈里,一点不夸张。
我知道一个女人,酷爱文学,爱了几十年。年轻时在工厂流水线上,一边拧螺丝一边想小说情节。后来下岗了,摆过地摊,做过保洁,卖过保险,干什么都惦记着投稿。省吃俭用买书看,熬夜写,投稿,退稿,再写,再投。
前些年,终于出了一本书。自己掏钱,印了两千册。开了研讨会,来了十几个人,互相说好。上了本地电视台,似乎很热闹。
我在网上翻过那本书。实话实说,读不下去。文字平平,故事平平,人物平平。翻了两章,放下了。不是我刻薄,是实在没有读下去的欲望。当然,也可能是我水平低,欣赏不了。但据我所见,现在出版的文学书,十本里有九本半,翻几页就忘了。开研讨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网上吆喝得震天响,真正能读进去的,没几本。
可她就指着这个活着。
可我知道她的日子怎么过。
住城郊结合部,出租屋,月租六百。没有暖气,冬天裹着棉袄写。没有空调,夏天光着膀子改稿。吃饭简单对付,馒头咸菜,挂面酱油。衣服几年不买新的,出门才穿那件能见人的外套。

八百块。写了一年。
她不是个例。我认识的写作者,一百个里头,九十九个都这样。有写诗的,在工地搬砖,晚上回工棚写,发在朋友圈,几个人点赞。有写小说的,白天送外卖,晚上熬夜写,写了三年,发表了两个短篇,稿费加起来一千二。有写散文的,当保安,值班的时候在登记本背面写,写了半辈子,出了一本书,自己买回去送人。
还有一个写诗的,真成了街头叫花子。不是比喻,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流落街头,裹着破棉被,蹲在天桥底下,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自己写的诗。有人路过扔一块钱,他抬头说:谢谢,我请你读我的诗。
这不是段子,是真事。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写作者,只能每天喝稀饭。这不是夸张,是账算得出来的:一本文学刊物,稿费千字一百到三百不等。发表一篇五千字的小说,拿一千块钱。一年能发表几篇?大多数写作者,一年发表不了三篇。加上出书的版税,印两千册,百分之十的版税,定价五十块,卖完了一万块。扣了税,几千块。一年下来,能挣一万的,已经是写作者里的前百分之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挣的钱不够交房租。
可还是有无数人往里挤。每年作协招收会员,表格堆成山。每年文学刊物收到的来稿,用麻袋装,看都看不过来。每年自费出书的人,排着队往印刷厂送钱。每年参加文学活动的,坐满了会场,拍照的,签名的,递名片的,都在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呢?等出名,等挣钱,等靠这支笔买房买车。
可文学不是这么回事。
这行当,拼的不是名气,是实力。上过电视没用,加了多少协会没用,跟多少名人合影也没用。书放在书架上,读者翻开来,读得下去就是读得下去,读不下去就是读不下去。那些花团锦簇的研讨会,那些热闹的朋友圈点赞,那些互相吹捧的评论文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文学圈里,这样的女人太多了。男人也不少。中年人居多,年轻人也不少。工厂的,农村的,小城的,下岗的,退休的,生病的,失婚的,都指着这支笔翻身。文学是他们的梦,也是他们的坑。坑里挤满了人,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往上爬,以为上面是光,其实是另一层坑。
诗人里,饿死的有多少?古代有,现代也有。写诗为生的,不是比喻,是真成了街头叫花子。我见过,就在天桥底下。他念的那些诗,没人听,没人看,没人记得。只有风听见了,吹过去,没了。
可他还是念。
现在的文学路真的很累很苦,有时候叫人非常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