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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这本名为《欧洲蝴蝶和飞蛾》的古旧插画书,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和飞蛾仿佛从纸间振翅而出。瞬间,我又回到了那个夏日午后。那时,爸爸正教我抓蝴蝶:看它落在花蕊上,急匆匆地吮吸花蜜,我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生怕风会惊扰了它。待到距离恰好,手指迅速一捏,蝴蝶就擒。

本文插画均选自《欧洲蝴蝶和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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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画均选自《欧洲蝴蝶和飞蛾》

小时候,我就特别喜欢蝴蝶。那时,院子和田野间,似乎随处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漂亮的蛾子也不少,但我不大敢碰。大人们常说,蛾子翅膀上的粉会“迷眼”,沾进眼睛里就会瞎。于是,在我的童年里,蝴蝶成为既美丽又安全的玩伴儿。

但我必须承认一件事:许多时候,我会把抓到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某本如今早已记不得名字的书里,做成标本。那时,这样的举动再平常不过。可现在想来,自己其实是在扼杀一个个生命。我只希望,它们在那些书页之间,获得了一种并不痛苦的“永生”。

第一次真正被蝴蝶打动,是在格拉斯哥的一座博物馆里。那天,我看到一段关于蝴蝶的“移民史”:主角是一种名叫斑蝶(又称彩蛱蝶)的小生命。它们用六代生命接力,去实现同一个目的:从非洲飞向欧洲。每年春天,斑蝶从非洲的热带地区启程,一路向北,飞往欧洲。若天气晴好,它们甚至能抵达冰岛。秋天,它们又开始南归。它们在迁徙途中不停繁衍,整个往返旅程长达约一万五千公里,可跨越六个世代!据说,2009年春天,大约有一千一百万只斑蝶飞到英国,在那里繁殖;到了秋天,约有两千六百万只启程南迁!不过,它们的生命极其短暂——成蝶不过十到二十四天的寿命。然而,在这有限的日子里,雌蝶最多能产五百枚卵。孵化出的毛毛虫以蓟为食,继而化蛹、成蝶。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地奔赴这场永不停歇的旅程。

从非洲到欧洲,几代斑蝶沿着同一个方向飞行。而我,也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迁徙——从家乡山东济南的田野,到喧嚣的北京,再跨越欧亚大陆,抵达大西洋的另一端。

英国的夏日花园里,蝴蝶像童年时一样多。有黑色翅膀上镶着红色横纹和白色斑点的红侠蝶,有白色翅膀点缀黑斑的小白蝶,还有黄褐橙色、翅脉与边缘带黑的帝王蝶……它们翩翩起舞,唤醒花朵,也将我带回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后来,我迷上了淘维多利亚时期的旧插画书,而《欧洲蝴蝶和飞蛾》正是我意外淘到的宝贝之一。它的出现,似乎是上天给我的惊喜。有一天中午,我正坐在电脑前浏览新闻,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来自Gumtree(有点像中国的“闲鱼”)的“古董书”广告。信息很简单:一本出版于一百多年前、关于欧洲蝴蝶的插画书,五十英镑;除了一张随手拍的封面照,再无其他配图。卖家在爱丁堡——也许算法知道我住在这里、又爱买旧书,于是特意把这条广告推给了我。说实话,我向来不会上这种钩,但这一次,不知怎么,好奇心一下子被点燃。我立即给卖家发了信息,询问书的更多细节。她轻描淡写地回复,这本书出版于1882年,没有损坏,里面有很多彩色插画。我几乎是在读到卖家回复的那一瞬间就决定把它买下——毕竟是1882年的彩色插画,能差到哪里去呢?

和卖家约好时间,我当天傍晚就拿到了这本书。我迫不及待地翻看书中的插画——共有61幅彩色版画,精美得让我翻页时都不敢太用力。这样一本在网上轻轻松松就能卖到500英镑的书,我竟以几乎难以置信的低价买到。卖家叫安妮,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苏格兰女士。她告诉我,这本书原本属于她的父亲——只是她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一直很喜欢蝴蝶。安妮正在准备搬家,她和先生要搬到英格兰。她的先生从事“野化”(rewilding)工作。他们在那里买了一大片土地,准备让它慢慢恢复自然的原貌。父亲的这本《欧洲蝴蝶和飞蛾》她保存了快要五十年——我说我会好好照顾这本书。

本文作者和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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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和安妮

这本书的封面洋溢着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深绿色的布面封皮,沉静而略带神秘,稳重中透着浓厚的学院气息。封面上的蝴蝶与藤叶通过压印工艺微微隆起,仿佛从暗处悄然跃出的生命。它们并非简单印刷,而是立体地浮于布面之上,再覆以金粉。书名用哥特体书写,透露着时代感。几只蝴蝶点缀其间,有的停歇,有的展翅,使原本沉闷的书封生动起来。封角虽有磨损,布面略显陈旧,却因此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厚重。

翻开《欧洲蝴蝶和飞蛾》的第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题词。用蘸水钢笔书写的优雅英式花体字:“With Aunt Mary’s kind love to Arthur G. Ede 1886”,显然,这本书曾是玛丽姨妈送给侄子的礼物。在英国,无论是圣诞节还是生日,亲朋好友间都喜欢互相赠书,而这一传统早在维多利亚时期就已盛行。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印刷成本大幅下降,书籍越来越多,也因此常成为礼品首选。人们会在赠书上题词或签名,为礼物注入个人情感。当时的很多书籍装帧精美,独具特色,本身就像是艺术品。此外,维多利亚时期的人非常重视教育,送出一本漂亮的书,不仅是送一件礼物,更是在传递知识和美。这样一本有着精美插画的介绍蝴蝶和飞蛾的书,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了。

这本书的作者是英国博物馆动物学部助理、伦敦昆虫学会秘书威廉·福赛斯·柯比(William Forsell Kirby, 1844—1912)。柯比1844年出生于莱斯特,从小就对蝴蝶和飞蛾爱不释手。他常常拿着小网子在花园里追逐那些五彩斑斓的小生灵,捧回家仔细研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热情越来越强烈,最终把他带进了昆虫学的世界。令人惊讶的是,1862年——当他只有18岁时——便出版了《欧洲蝴蝶手册》(Manual of European Butterflies)。随后,他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学习,在那里,他遇到了著名昆虫学家阿尔伯特·甘瑟(Albert Günther)。这位教授不仅教会了他如何系统地分类和研究昆虫,更点燃了他成为顶尖昆虫学家的志向。

1867年,柯比移居都柏林,成为都柏林皇家学会博物馆的馆员。四年后,他出版了《日行鳞翅目昆虫同义目录》(A Synonymic Catalogue of diurnal Lepidoptera),声名鹊起。27岁的他,已经成为当时备受尊敬的昆虫学家。两年后,他加入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担任助理,从此定居伦敦。1882年,他又完成了一部重要著作——《欧洲蝴蝶和飞蛾》。这本书几乎囊括了整个欧洲大型鳞翅目昆虫的世界。他在序言中写道,本书“旨在为昆虫学家和旅行者提供一本内容全面、附有插图的欧洲大型鳞翅目昆虫研究指南”。

柯比可不仅仅是位“昆虫达人”,还是位语言天才。他懂德语、意大利语、波斯语、葡萄牙语等近十种语言。他甚至把芬兰的民族史诗《卡勒瓦拉》翻译成英文,并保持其原有格律。J.R.R. 托尔金少年时曾读过这本书,并领略到史诗的魅力。此外,柯比还为理查德·伯顿爵士的《一千零一夜》英译本写了大量脚注。

有趣的是,英国有一位名字和他极为相似的昆虫学家威廉·柯比(William Kirby,1759-1850)。他比威廉·福赛斯·柯比早出生85年,是林奈学会的创始成员之一,后成为英国皇家学会院士,也出版过多部昆虫学著作,如《英格兰蜜蜂志》《一百种昆虫》等。记得,小心别把两位“威廉·柯比”混淆了。

序言介绍,《欧洲蝴蝶和飞蛾》以德国博物学家弗里德里希·贝尔格(CarlFriedrich WilhelmBerge, 1811—1883)的著作《蝶类的一般自然史和欧洲属种的特别记述》(Schmetterlingsbuch)为基础——在当时德国同类书籍中,它可谓最优秀、最受欢迎的一本。该书首次出版于184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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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喜欢蝴蝶的自由和美丽,可一旦涉及博物学,我一定会退缩——那些鳞翅目、膜翅、盘旋长鼻之类的专业术语,总能让我头大。然而,这本书的目录却一下子吸引了我。

它们如何飞翔?休息时翅膀会怎样放?吃什么、如何繁殖、寿命多长、怎样世代更替……除了介绍它们在欧洲的分布,作者还揭示蝴蝶和飞蛾在自然界和人类生活中的角色:有些是花园的使者,而有些则可能危害农作物。对于科学爱好者,柯比毫不吝啬他的系统学智慧:物种、变种和异常型的差别,可能的杂交现象,都讲得清晰明了。而真正令我心跳加快的,是关于收集与饲养的部分:如何用别针固定、用采集盒保存,捕虫网该如何挥动,哪里是最佳采集地,夜间捕虫、糖诱法、寻找休息中的昆虫……每一条技巧都像是老昆虫学家的笔记。饲养幼虫和蛹的章节同样妙趣横生:从卵开始饲养,用幼虫饲养盒,寻找合适的食物,靠敲打法与扫网法捕幼虫,再到饲养笼的摆放、蛹的照料,面面俱到。以及如何制作昆虫标本:展翅板的使用、展翅方法,从卵、幼虫到蛹的标本制作也都有详尽说明。收藏整理也一丝不苟——储藏盒、陈列柜、陈列位置、标签书写、收藏品的保存等,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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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让我着迷、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是书中那61幅彩色插画。每一页都像在讲述蝴蝶或飞蛾的一生:植物在中央舒展,枝叶间散落着它们的幼虫、蛹与成虫。从潜伏、蜕变到振翅而起,所有阶段都被收入同一幅画里。昆虫的翅脉、触角、体节都以极细的线条勾勒,我想,画师一定借助放大镜耐心观察,一笔笔描出这些细节。维多利亚时期的博物画讲究“可辨识性”,因此画面清晰工整,不夸张,也不浪漫化。画师以近乎敬畏的细笔描摹植物与昆虫——叶脉、翅脉、触角上的细毫都被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宛如一份野外标本,真实得又仿佛轻轻一触,就能感受到草木的摇曳与翅膀的颤动。这些插画都为石版印刷(lithograph),再由工匠一张张手工上色,色彩带着水粉般的质感。每个个体旁都有细小编号,正文里会有说明,这是十九世纪博物插画的特色:图像本身就是一份清晰的视觉索引。可惜书中并未标明版画师的名字。

根据目录,我很快找到了让我印象最深的飞蛾——骷髅天蛾(Death’s-head Hawk-moth,下图)。柯比这样描述它:“前翅深褐色,夹杂黑色折线,并点缀不规则的灰白与铁锈褐色斑纹;中央有一枚圆形的灰白色小点。后翅黄色,靠近后缘处有两条黑色横带。头部与胸部为黑色,上面覆着浅黄色的骷髅形斑纹;腹部橙色,体节间的分隔为黑色,背上有一条宽阔的蓝黑色纵纹。触角黑色,末端带白。”书中还提到,它的翼展可达四到五英寸,是英国境内体型最大的鳞翅目昆虫。它的幼虫有着巧妙的“伪装术”:绿色幼虫仿佛嫩茎,褐色幼虫则像枯枝。有趣的是,它们常被误认为可怕的科罗拉多金龟子幼虫——而两者的相似程度,其实大概就如狗与老鼠般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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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骷髅天蛾的插画,我不禁微微一怔。那“骷髅头”太吓人了,仿佛正用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想,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画师在对着标本精心描绘它时,是否也不淡定?这些画师如实记录自然界的神奇与诡秘,让这只本就带着神秘与恐怖气场的天蛾,栩栩如生,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我翻看着书中更多蝴蝶和天蛾的插画,它们或轻盈灵动,或美艳袭人,或神秘莫测……就在这一片片五彩斑斓中,一只看似普通的白色小蝴蝶吸引了我。那是童年常见的菜粉蝶,它仿佛轻轻飞出纸面,穿越时光,落入我的思绪,带我回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洒满田间,微风拂过脸颊,爸爸静静站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