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听人们讨论:“一个人的晋升,是自身的努力重要,还是贵人提携重要(这里的‘努力’包含‘成就’)”?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和体会。

年轻的时候,我面前的拦路虎是家庭出身。由于父亲曾任国民党县党部委员,还兼了镇长。虽然他任伪职期间,舍命救过俩个共产党地下党员(他的同学),解放后也早就有了选举权;虽然我读书成绩不错,但还是由于家庭出身问题,被拒之大学门外。这种打击和创伤,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没法体会到的。

我没有出色的成就,但也没有虚度光阴。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在八十年代,能从一个普通工人,升为企业领导,要是没有长期不懈努力;要是没有贵人的提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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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进厂,当了一名模具工。为了练好本领,也为了“重在政治表现”,八点上班,七点刚过,我就到厂里练习基本功。天天如此。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变成了老茧,仍然咬牙坚持。心里老想着:“要用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的努力有了收获:不到一年,锉刀、锒头,凿子这些钳工的基本功已娴熟;第二年,我的技术超过了一般师傅;三年满师,已经能开厂里所有复杂的模具了。

一九七0年,碰上上海汽车工业发展,我被分配到了车配九厂。

九厂上马汽车高压油管,我第一个开制成功了橡胶管和接头的冲压模。解决了高压油管生产的关键问题。

一天,厂里周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客气地叫我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说:“小胡同志,公司要我们写小结,总结新产品上马的情况。我想叫你来写。”听他这么说,我很是疑惑:“办公室人不少,怎么轮得到我来写?”周书记见我没有应答,直接说出了原由:“我看过你写的学《毛选》体会,条理清晰,有内容,有思想。水平在那些坐办公室的人之上。这次小结就由你来写。”

原来,厂里大批工人是竹器行业转来的,文化程度不高,没有机械制造基础,做汽配十分困难。但是全厂上下团结一心,克服困难,保证了新产品按时上马。

我尽所能,花了一天多时间,把文章写好了。周书记看了很滿意。当面夸奖我:“不错!不错!”

开会那天,周书记特意叫我去参加。他的发言,声音宏亮,口齿清晰,讲得绘声绘色。发言结束后,会场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后来,又帮厂里写过几次小结。为此,我在公司宣传一条线,有了稍许名气。

一天,老组长给了我一份通知,我打开一看,是脱产三个月,参加公司举办的《机械培训班》。周书记明知道我是模具工,却给我学机械知识的机会,内心很是感激。

在培训班,我认识了很多同行,其中有公司的团委书记李永桢。

到九厂没两年,上级作了重新布局:把九厂并给二厂。正当全厂热火朝天搬迁的时候,我却接到了意想不到的通知:“借调到局宣传处三个月。”我不但懵了,而且内心诚惶诚恐:“一个普通的生产工人,怎么会借调到局级机关?”虽然想不通,但还是去报到了。

这些日子里,我在局宣传处遇到了:文革前上海党校哲学教研组组长,还有陈汉楚和范处长等老同志。他们在理论上有很深的造诣,偶尔会对我指导一二,让我受益匪浅。

三个月时间快到了。周书记来找我,他对我说了实话:“把你借到局宣传处,是考虑到两厂合并,我要重新安排工作。如果还当一把手,三个月后,我带你走。现在分配我当副职,就不能带你走了。”说完,一脸无奈和遗憾。我虽然没能跟周书记走,但是他对我的信任,还是让我蛮感动的。

我曾有过生不逢时的想法,还有点怀才不遇的感觉。在前途迷茫的时候,遇到了周书记。他对我的赏识,让我在迷茫中看到了希望,增添了前进的动力。他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他。

1972年底我到车配二厂报到,分在四车间模具组。

才几个月,我被调到厂工会,搞政宣工作。

刚调上去时,模具组的师傅们对油管模具还不熟悉。模具意外损坏了,组长叫我去帮忙搶修,我当然义不容辞。搶修完成,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疲惫不堪,还流了不少鼻血。正巧被厂党委书记(沈全福)看见了,他嘱咐我:“赶紧洗洗,回家休息!”话声虽然有些生硬,但却能体会到对我的关心。

不久,沈书记让我去局党校上马列著作培训班。

培训班的班主任兼辅导老师叫仲雷,是原华东军区的高级干部。班级还另外配了辅导老师,刘力行教授。他是原社会科学院上海历史研究所教授,著名史学者。

三个月的时间,每星期六天,每天八个小时,我们只学习、讨论一本书。书是恩格斯写的,名字叫《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终结》,简称《费尔巴哈论》,只有薄薄的47面。

老师要求我们逐段逐句的学习全文,力求把每个字弄懂弄通。我们上课非常认真,连一分钟也不浪费。

以前,我自学过《反杜林论》、《资本论》第一卷;还自学了《简明中国哲学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政治经济学教材》,要说掌握知识的效果,都比不上这三个月。

回厂后,我用学到的知识,给厂里青年进行辅导。

后来,我又几次去局党校参加短期培训班。由于我学习认真,党校领导安排我谈学习体会。对象是企业的厂长、书记。记得有一次,我谈了学习中国近代思想家、翻译家、教育家严复写的《原强》的体会。

局党校还会组织学员写文章,我的文章曾被选中,登在党校的刊物上。

我夫人也在二厂工作。1973年6月,儿子呱呱坠地。

她在和同事闲聊中抱怨:“路太远了,上下班不方便了。”想不到,没几天,后勤部门通知我:“宿舍给你们挪好了,可以搬进去住。”原来,厂里有两间宿舍,供单身汉住。为了给我们腾位子,安排他们并成一间。当时我脑子单纯,觉得能住宿舍,免除了上下班挤车之苦,何乐而不为?忽视了:被合并到一间的员工的利益。

腊月天,我路过车间前的空地,发现有一群人围着看什么。我也凑上去,看到一个用钢管焊成的床架,上面贴了一张“大字报”,醒目地写着:“大家看看,厂领导竟然用公家材料为行政干部做床架……”(大概內容)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这张大字报,名义上对着领导,实际上还牵连着我。我们三个人,在宿舍里睡的是一张三尺半的床,实在有点挤。铁床架是四尺半,一定是为我们做的。”

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去当工人吧!这样不为难领导,自己也不别扭。再说我搞政工难有出息。”又一想:“下车间当工人,不明情况的人见了,会认为我犯了错误。”于是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换厂”。

我向沈书记提出调厂的请求。当时是文革时期,“批林批孔”正在迅猛开展。那张大字报给领导的压力不小。在那种情况下,沈书记同意了我换厂。

上海第二车辆配件厂原党委书记沈全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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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第二车辆配件厂原党委书记沈全福

沈书记是我人生路上碰到的第二个贵人。他把我从工人提拔成宣传干部,还让我上党校培训。这段时间,我迅速提高了马列主义哲学水平,提高了思想认识,为后来的工作打下了基础。

我商调到了车配六厂。一天,机修陈师傅告诉我:“浮动镗刀很适合我们厂用,但刀体、刀排孔的制造要求极高:它们是活动配合,间隙不得大于二絲(头发絲的四分之一)。我听了心里痒痒的:“厂里没有高精度机床,但凭我手上的功夫,应该可以制造出来。”

没有任何资料,凭借陈师傅的叙述,我便动起手来。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我设计并制造成功了浮动镗刀和刀排。经试用,不但提高了生产效率,提高了孔的质量,而且减轻了工人操作的强度。

不久,我当上四具(模具、夾具、刀具、量具)组组长。正巧,此时厂里250发动机上马。这种发动机有一千多个零件。单是要开的模具就有一百多付。包括锻模,浇铸模,失腊浇铸模,压铸模,冲压模等。不但种类多,而且有的精度还相当高。

开始,厂里不放心我们的开模技术,把形状复杂的外壳模具,包给外厂开制。意外的是:外面的师傅并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我把外壳模具接了过来,并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制造。从此,领导了解了我的开模水平。

1981年,我带着全体组员,(几个青年和我一样,过年也只休息了二天),用了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完成了所有模具、㚒具和专用量具的制造。保证了新产品上马。为此,四具组1981年和1983年两度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集体》称号。

想不到,就在那个时候,公司团委李永桢书记,调到了六厂。记得那天厂里开调度会。我到场时,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刚进会议室,就听见有人和我打招呼:“道轨,好久不见了。”声音有点熟,顺着声音看去,正面主位上,右边坐的是厂长,左边是公司团委书记李永桢。李书记边上坐着一个陌生人,像是公司领导。我赶紧回答:“李书记,好久不见了,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厂长听了好奇地问:“你认识李书记?”我说:“我们是机械培训班的同学。”李书记笑笑,示意我坐下。

人到得差不多了,公司领导宣布:“任命李永桢同志为车配六厂书记……”没等公司领导说完,我使劲鼓掌。吴厂长也鼓起掌来。接着,李书记作了简短的发言。

上海机动车辆汽车配件公司原党委副书记李永桢和他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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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机动车辆汽车配件公司原党委副书记李永桢和他的孙女

李书记调来后,我们接触不多,碰到了只是打个招呼。偶尔,他会问问四具组的情况。

第二年春节刚过,李书记叫我去办公室。二人落坐,他先向我了解了四具组的情况,我作了回答。

接着,李书记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问我:“你想过去念大学吗?”我吃不准李书记的用意,回答说:“现在工作挺忙的。”他见我没有正面回答,便直截了当地问:“现在让你去考大学,你会怎么考虑?”

上大学,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高考结束,看到同学们一个个踏进神圣的大学殿堂,我多么羡慕,多么心有不甘。工作以后,我一直非常珍惜学习的机会:上公司的机械培训班,到徐汇区工人文化馆进修……

听了李书记这话,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眼前的李书记,正笑容满面地注视着我。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是李书记在培养我。我立刻信心满满地说:“给我三个月复习时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没想到李书记竟然说:“好,就给你三个月复习时间。”我内心一阵狂喜。

原来,改革开放后,公司下属工厂,需要大量各类人才。靠上面分配根本滿足不了,于是领导决定:在系统内招一百名有志青年,举办高复班,为期三个月。目标是为公司培养人才。

经过三个月的奋斗,我顺利地考进了上海交通大学机电分校。读的是管理工程系。

没多久,李书记回公司,当了公司党委副书记。

我毕业回厂,就被提拔为厂长助理。我协助厂长,把管理搞得井井有条。后来,六厂被公司评为管理先进单位,我个人被公司评为先进管理工作者。为此,我还成了上海企业管理协会会员。

李书记给了我读大学的机会,不但让我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红利,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更重要的是:让你丢掉了出身不好的自悲感,挺直了腰杆做人。

回过头来看,自身努力和贵人提携都是个人发展的重要因素,起到相辅相成而非相互替代的作用。自身的努力是基础:没有自身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绩,贵人不可能看上和提拔你。反之,贵人的提携是非常关键的因素。一个人要是没有贵人看中和提拔,你再努力,也难能晋升

作者:胡道轨,四O后,酷爱写作。上海交大机电分校毕业,上海企业管理协会会员。活跃在多个自媒体平台上。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