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艺璇
抵达江油的时候,雨后初霁,一道彩虹遥挂在窦圌山顶,仿若李白“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的咏叹。这便是我在“李白故里”四川省江油市的初体验——奇绝、瑰丽、浪漫。
我是从我的家乡——李白的祖籍地甘肃天水(唐时称陇西成纪)慕名而来,虽然一路上舟车劳顿,又有风雨相催,但我依然将导航直接定位在“李白纪念馆”。在我的潜意识里,到了江油,如若未能在第一时间纪念和凭吊这位冠绝古今的“诗仙”,那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种怠慢。
李白纪念馆1962年始建,1982年正式对外开放,为仿唐园林建筑,坐落于江油昌明河畔。纪念馆大门没有纷繁复杂的雕梁画栋,但隐匿在椽木背后的古色古香颇耐人寻味。
从照壁右侧耳门而入,古木参天,亭台楼榭遍布其中,古朴清幽的意蕴扑面而来。太白堂典雅庄重,李白白铜雕像居展厅正中,雕像身体微侧,头颅上扬,左手背后,右手举酒,与“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形象十分契合。雕塑颇为清瘦,仙风道骨,刀刻斧凿间透露着李白豪放、洒脱、飘逸、浪漫的精神特质。更为精巧的是,雕刻者李象群并未雕刻李白的眼睛,可以说这是他雕塑艺术的一大特色,他的《东坡》《茅盾》诸多作品均是如此。中央美院教授殷双喜曾评价说:“李象群从不同角度观察,不刻眼睛反而更加整体,如同中国画的‘留白’,由此形成了李象群人物雕塑的一种特殊表现手法。”这种特殊手法的运用,的确给观者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李白不再是千人一面的个体,而成为独属于每个人的哈姆雷特。
悠游景区,思绪飘然。那些铺筑在林荫小道间的鹅卵石,是否曾与李白在江油的风月中邂逅?在纪念馆中庭回廊的尽头,伫立着一块北宋淳化五年的石碑,碑刻《唐李先生彰明县旧宅碑并序》,于2023年入选全国首批古代名碑名刻名录。碑刻中“先生旧宅在青莲乡,后往县北戴天山读书……岷山之精,上为金星。母也梦协,先生以生……”几句话,大大提升了李白在江油出生的可能性。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江油生活经历,让李白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因此在其早期的诗歌作品中,反复出现江油的山水人文。《访戴天山道士不遇》中的“戴天山”位于江油市大康镇西北部,其中“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描绘了戴天山绝美的自然风光;《咏石牛》中的“石牛”是纪念馆的镇馆之宝,诗中“自来鼻上无绳索,天地为栏夜不收”,通过吟咏石牛彰显了诗人无拘无束的洒脱情怀;《别匡山》写于唐开元十二年,是年李白24岁,即将“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不料这一次的离开,竟在无意中开启属于唐诗的顶峰时代。
李白与生俱来的侠义之气深深影响着江油人,也铸就了这片土地重情重义的性格底色,在李白纪念馆设立“杜甫堂”便是明证。作为唐代诗坛的双子星,李白和杜甫一浪漫一现实,共同构筑起多元的美学维度和宏大的诗歌格局。特别是内心柔软的老杜,曾写下《赠李白》《春日忆李白》《天末怀李白》等诗歌作品,“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都成广为流传的千古佳句。在杜甫堂外的景点介绍牌上有这样一句话:“(杜甫堂)展现李白与杜甫交谊和河南援建江油之兄弟情谊。”杜甫出生于河南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此其一也。2008年汶川地震后,作为震后江油的援建省份,河南慷慨解囊,援建项目,为震后江油的发展作出贡献。特别是河南省文物局多次组织专家,对李白纪念馆损坏的设施进行科学系统勘察后,制定了切实可行的修复方案,并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圆满完成了修复工程,此其二也。因此,为了纪念两大诗人的友谊和援建的情谊,2010年杜甫堂落成,并由河南省文联和书协撰写镌刻楹联——“谪仙诗圣自古日月连璧,巴蜀中原而今风雨同舟。”
楹联作为中华文化的独特符号,承载着文化传承、艺术审美、情感表达和环境营造等诸多作用。除上文提及的几组外,李白纪念馆的楹联还有“秦宫自古输学士,蜀道而今笑诗人”“可怜头白未归,惟见长江流皓月;如问我来何事,思将奇句叩青天”“酒中豪气,诗中仙才,敝屣视簪缨,风流岂独三唐冠;工部齐名,吏部定论,腾光照霄汉,文采长为百代钦”……均是意境深远、气韵贯通之作,让人不由抚掌击节。
辗转漫步,耳畔时有昆虫鸣啼起起伏伏,又有飞鸟啁啾,盘桓于葱茏的枝叶罅隙,裹挟着盛唐时代的清风朗月,裹挟着青莲居士眉目间的潮湿。
一千多年前,当李白负笈远游的那一刻,文化的根脉便从蜀地蔓延开来,盛唐的气度也自月色中飞流直下。一千多年后,在李白纪念馆,“诗仙”的形象却愈发鲜活起来,他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每一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浪漫瞬间,出现在每一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慷慨豪迈之中。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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