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要求我每周去姑姑家收拾卫生,直到公务员面试当天我才恍然大悟,7个面试官里,有5个是姑姑的自己人
“我不去!凭什么我每周都要放下自己的复习时间去姑姑家擦地洗碗?我是要考公务员的,不是她家免费保姆!”
我把手里的复习资料狠狠摔在桌上,胸腔里的火气憋了整整半年,终于在这个周末彻底爆发。
从年初定下公务员备考目标开始,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书本和真题上,可父亲一句不容反驳的命令,硬生生把我拽进了无休止的家务里。
不管我怎么抗议,怎么解释面试备考分秒必争,他始终板着一张脸,语气冷得像冰:“让你去你就去,少顶嘴,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无数次在心里冷笑。
每周雷打不动往返姑姑家,从客厅地板到厨房油污,从窗户玻璃到阳台杂物,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姑姑总是笑着递瓶水,却从不说破父亲到底安的什么心,只含糊着让我别太累,好好复习。
我憋着一股闷火,一边机械地打扫卫生,一边咬牙啃复习资料,只觉得这是父亲偏心姑姑、无端压榨我的荒唐要求,甚至偷偷怨过他根本不懂我的压力,不懂这场面试对我的人生有多重要。
我熬了一天又一天,盼着面试那天赶紧到来,既能摆脱这无休止的家务,也能靠自己的实力拼一个未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些被我当成负担、满心委屈的周末,那些我以为毫无意义的打扫时光,竟然全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铺垫。
直到我走进公务员面试考场,抬眼看向主考官席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端坐台上的7位面试官里,有5张脸,我在姑姑家见过无数次,每一个,都是姑姑亲口喊过的“自己人”......
周明盯着手机屏幕,省考成绩查询页面上那个数字让他有点发懵。
146。
他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数字没变。
他退出,重新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手指在键盘上有点不听使唤。
登录,查询。
还是146。
比去年省住建厅那个岗位的面试线高了1.2分。
比他最后一次模拟考高了整整四分。
周明往后靠在出租屋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滨江三月的傍晚还带着寒意,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截了张图,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点开了父亲的微信头像。
图片发过去。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父亲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周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字,等它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
“多少分?”
父亲的声音又急又冲,像炮仗一样炸进耳朵。
“146。”
周明说。
“能进面试不?去年多少分来着?”
“去年144.8。”
“那就是能进!”
父亲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赶紧的,给你国英姑打电话问问!问问你的排名!问问今年招几个!”
“爸,考试中心不公开排名,得等厅里的通知。”
周明试图解释。
“那你不会问问你姑?她就在厅里,内部查查还不容易?”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
父亲打断他。
“她是厅长!查个排名算什么规矩?”
“你这孩子就是死脑筋!我告诉你,现在考公务员,光分数高没用!你得有关系!”
“我……”
“你别我我我的,这周六你去打扫的时候,当面问你姑!听见没?”
周明没吭声。
“听见没?”
父亲又催了一句。
“听见了。”
周明低声说。
电话挂了。
周明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小吃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油烟味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上来。
他租的这间屋子在老城区,月租九百,十二平米,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书桌上堆满了行测真题和申论范文,墙角那个铁盒子里攒了上百根用空的笔芯。
这大半年,他除了每周六去沈国英家打扫卫生,其他时间几乎都泡在这里刷题。
146分。
应该能进面试。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面试要准备的东西,结构化答题的模板,近期的政策热点,还有自我介绍该怎么打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语音,足足六十秒。
周明点开,父亲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我刚给你国英姑发微信了,她没回。你周六去的时候一定要问,别不好意思!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跟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堂哥堂姐都进了好单位,你不能给我们丢人!听见没?一定要问!”
周明听完,没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
周六早上七点,周明准时起床。
洗漱,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上双肩包。
包里装着清洁剂、抹布、橡胶手套,还有一双干净的拖鞋。
他出门,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去沈国英家要转两趟公交,路上得花一个多小时。
周明习惯坐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座城市从清晨的安静中慢慢醒来。
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上的车流不算密集。
他想起第一次去沈国英家的那个周六。
也是这样的早晨,他提着一箱酸奶,站在那个有门禁的小区门口,心里打着鼓。
开门的是刘秘书,三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沈厅交代了,你做基础清洁就行。”
刘秘书递过来围裙和手套。
“书房和卧室别进去。”
房子不算大,三室两厅,装修得很简单,甚至有点过于朴素了。
客厅的电视柜上摆满了荣誉证书和合影,红绸面,烫金字,擦的时候得特别小心。
沈国英通常不在家。
她在厅里有开不完的会,周末也常下基层。
偶尔在周六上午碰见,她也总是从书房出来,一边扣外套扣子一边往门口走,手里拿着手机在讲工作。
看见周明,她会停顿那么半秒,点一下头。
“哦,小明来了。”
然后继续对电话说材料的事。
那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就是周明和这位厅长姑姑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公交车到站了。
周明下车,走进那个安静的小区。
绿化做得很好,早春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小径上。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单元门口,按了门铃。
刘秘书开的门。
“来了。”
刘秘书侧身让他进来,递过来鞋套。
“今天沈厅在家,在书房。”
周明点点头,换上鞋套,从背包里拿出清洁工具。
他先从客厅开始,用吸尘器吸地,然后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
这套房子的地砖是米白色的,很容易显脏,得用力才能擦干净。
擦到电视柜前时,周明停了一下。
那些荣誉证书又多了几个新的。
“全省重点项目建设先进个人”、“年度考核优秀”……
他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玻璃相框和证书表面。
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光滑的封面时,他心里会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滋味。
这些证书代表了一个人半辈子的工作成绩。
而他现在每周来擦拭这些证书,是为了什么呢?
真的是像父亲说的,为了“存人情”吗?
“小明。”
刘秘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卫生间的筐里有几件衬衫要手洗,你待会处理一下。”
“好。”
周明应了一声。
他擦完客厅,去卫生间拿了那几件衬衫。
都是白衬衫,料子很好,领口和袖口有些淡淡的污渍。
周明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洗衣液仔细揉搓。
水有点凉,他的手很快冻得发红。
洗完衬衫,他拧干,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然后开始清洁厨房。
厨房的油烟机有点油污,他喷了清洁剂,等了一会儿,再用抹布用力擦。
忙活到下午一点多,客厅、餐厅、厨房、客卫、阳台都打扫完了。
周明累得腰有点酸,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书房的门还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端着水杯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国英打电话的声音。
“……老旧小区改造的资金分配方案必须再细化,绩效考评指标要科学……”
周明站在门外,没敢敲门。
他听了几分钟,都是工作上的事,术语很多,他有些听不懂。
最后,他转身,把水杯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刘秘书从客卧出来,看见他,说:“辛苦了,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好。”
周明开始收拾清洁工具。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沈国英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茶杯,看样子是要倒水。
她看见周明,脚步顿了一下。
“姑。”
周明赶紧打招呼。
沈国英点点头,去厨房倒了水,回来时经过周明身边。
周明鼓起勇气,开口了。
“姑,我国考笔试成绩出来了。”
沈国英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多少分?”
“146,报的省住建厅综合管理岗。”
周明一口气说完。
“我想问问……面试通知大概什么时候会发?”
沈国英喝了口水,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过了四五秒钟,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厅里的人事处会发正式通知。”
“耐心等。”
说完,她就端着水杯回书房了。
房门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周明站在原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其实也没指望沈国英能透露什么内部消息。
但这样的回答,未免也太……公事公办了。
刘秘书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的。”
周明点点头,提着清洁工具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他想起父亲昨晚的语音。
“一定要问!”
他问了。
答案就是“耐心等”。
如果让父亲知道,大概又要骂他没用吧。
公交车来了,周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悬着、没着没落的累。
不知道能不能进面试。
不知道面试会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沈国英到底会不会关照他。
或者,就像她刚才表现的那样,完全公事公办。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问了吗?你姑怎么说?”
周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问了,让等通知。”
父亲很快回过来。
“就这?没再说点别的?”
“没有。”
“你呀!真是!你就不会多问问?问问排名,问问招几个?”
周明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
回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周明煮了碗面条,随便吃了点,就坐到书桌前开始刷题。
行测的图形推理题,他总是做得不好,今天状态差,更是一道都看不出来。
他烦躁地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刘秘书发来的微信。
“这周六沈厅有事,你不用过来打扫了。”
周明愣了一下,回复。
“好的,谢谢刘秘书。”
他放下手机,心里琢磨着。
这周六是四月三号,清明假期。
沈国英有什么事?
家族扫墓?还是工作安排?
他没多想,继续刷题。
清明假期第二天,周明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里坐满了备考的人,空气里都是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开始看申论范文。
看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堂哥周涛发来的微信。
“明明,听说你省考考了146?厉害啊!”
周明回复。
“还行,刚过线。”
“报的哪个单位?”
“省住建厅。”
“住建厅?那不是国英姑在的厅吗?”
“嗯。”
“那稳了呀!有这层关系在,面试肯定没问题!”
周明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加油啊,进了请吃饭!”
“好。”
周明放下手机,继续看范文,但有点看不进去了。
稳了吗?
他真的不知道。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周明照常去沈国英家打扫。
刘秘书开门时,脸色有点疲惫。
“今天活多,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阳台都要彻底清洁,沈厅下周末要在家请客。”
“好。”
周明换上围裙手套,开始干活。
擦阳台玻璃时,他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漏出沈国英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初步的面试名单您看了吗?”
男声问。
“扫了一眼。”
沈国英的声音。
“笔试成绩靠前的,有没有特别的?”
“有一位笔试149分的,本科期间是学生会主席,有过基层实习经历。”
“不过他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不算完全对口。”
“最终还是要看面试表现。”
沈国英顿了顿。
“对了,今年面试考官阵容定了吗?”
“基本还是厅里那几个,陈巡视、李处、孙主任,加上您。”
“但孙主任说那天可能有个调研冲突,是否需要请赵处替补?”
沈国英沉默了片刻。
“先按原计划准备。”
“是否需要替换,临近再定。”
周明捏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面试名单。
考官阵容。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屏住呼吸,想多听几句,但书房里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对周明点点头,走了。
刘秘书送他出门,回来对周明说。
“抓紧点,下午沈厅还要出门。”
“好。”
周明加快动作,但心里乱糟糟的。
149分。
比他高三分。
而且有学生干部经历,有实习经历。
他呢?
除了146的笔试分数,还有什么?
简历上那行“社区志愿服务”,还是美化过的。
那天他干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
离开时,刘秘书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纸袋。
“沈厅让给你的,天冷,垫垫肚子。”
周明接过纸袋。
“谢谢。”
他走到公交站才打开。
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烧饼,和一瓶热豆浆。
公交车来了,周明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他咬了一口烧饼,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热豆浆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人情啊,就像存折。”
“平时多存点,急用的时候,才取得出来。”
这八个月,他每周来打扫,算存钱吗?
如果算,能取出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面试时沈国英坐在考官席上,他可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她是厅长。
而是因为她是他姑。
是他每周来打扫卫生的这家的主人。
这种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手机震了,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这周去打扫了吗?跟你姑提面试的事了吗?”
周明回复。
“提了,让等通知。”
“你就不能多问问?问问考官都有谁?问问面试要注意什么?”
“我问不出口。”
“你呀!真是急死我了!”
周明没再回复。
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夜色笼罩下来,城市灯火通明。
他还要刷很多题,准备很多材料,才能走进那间面试室。
而面试室里坐着谁,会问他什么,会怎么评价他,都是未知数。
这种未知,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四月十号,面试通知来了。
短信和邮件同时到的,时间地点要求列得清清楚楚。
面试时间:四月二十四号,上午八点半。
地点:省住建厅三楼会议室。
要准备七份简历。
周明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考官名单。
这很正常,单位通常不会提前公布。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如果知道考官是谁,至少能有点心理准备。
父亲当天晚上就打来视频电话。
“通知收到了?简历一定要好好写!把你帮你姑收拾屋子的事儿写进去!这最能体现你踏实肯干!”
“爸,这是公务员面试,不是求职……”
“你懂什么!”
父亲打断他。
“听我的!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实诚!”
“你每周都去,你姑对你印象肯定不差。”
“面试的时候她要是认出你,这就是缘分,是天然的加分项!”
周明含糊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做简历时,他在“社会实践”那一栏停了很久。
最终,他写下:“2025年8月至2026年3月,定期参与社区志愿服务。”
他没说谎。
只是没说明服务的具体内容。
三月最后一个周六,刘秘书请假,沈国英要去厅里开紧急会议。
她出门前,对周明说。
“书房需要彻底清洁,你今天可以进去打扫。”
“注意,书桌和文件柜上的材料书籍都不要动。”
“只清洁家具表面、书架和地板就行。”
周明点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进书房。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朴素,两面墙都是文件柜,塞满了档案盒和文件袋。
窗边是宽大的办公桌,堆着好几摞待阅的文件。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文件柜的玻璃门,看见许多档案盒侧面贴着标签:“年度总结”、“专项汇报”、“会议纪要”……
擦到第二排中段时,他看见一个木制相框。
里面是张合影,七八个穿正装的中年人,簇拥着微笑的沈国英,背景是某个竣工项目的揭牌仪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9年城建项目组全体成员留念”。
周明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在厅里官网的领导分工页面见过,有的是处长,有的是副巡视员。
也就是说,沈国英的同事和部下,很多都在厅里。
这个认知,让他擦拭玻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办公桌一角的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个深蓝色文件夹,侧面标签打印着:“2026公务员招录-笔试合格人员材料”。
周明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没碰那个文件夹。
继续擦玻璃,擦窗台,最后跪在地上,仔细清洁每一块地板。
但那个深蓝色文件夹,始终在他视线余光里。
他知道,如果翻开,可能会看到面试名单。
可能会看到自己的名字,还有其他竞争者的资料。
拖把头在文件夹旁边的地板上划过,带走些许灰尘。
周明起身去卫生间洗拖把。
回来时,发现文件夹的位置似乎有了一丝挪动。
也许是他刚才擦地时,不小心用拖把杆碰到的。
文件夹现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文件上,封口有些松,露出了里面打印纸的一角。
周明站在原地,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石英钟规律的走秒声。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蹲下身,用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推回原位。
摆正,确保边缘与桌沿完全平行。
那天他提前结束了工作,下午三点就离开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恰好遇见沈国英回来。
她提着公文包,身边跟着个四十多岁、戴银边眼镜的男人。
两人在讨论“面试评分标准”,看见周明时,谈话戛然而止。
“姑。”
周明打招呼。
沈国英点点头,对身旁的男人说。
“赵处,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我亲戚家的孩子,每周来帮忙做些家务。”
她又转向周明。
“这位是厅人事处的赵处长,也是今年面试组的成员之一。”
赵处长朝周明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听沈厅说你也在准备公考?加油。”
周明掌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赵处长看起来斯文干练,但镜片后的目光打量着他,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谢谢赵处长。”
周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报的哪个单位?”
赵处长像是随口一问。
周明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国英便接过了话头。
“他报了咱们厅。”
“笔试过线了,在等面试。”
她说得极其平淡,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小事。
赵处长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很好。”
“认真准备,我们面试时见。”
他们朝小区内走去,周明则走向公交站。
转身的刹那,他隐约听到赵处长压低的声音。
“沈厅,您这亲戚家的孩子要是进了面试,我们这边是不是得……”
后半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了。
也可能,是周明没听清。
那天晚上,周明失眠了。
赵处长的脸,还有他那句没听清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是不是得……”
得什么?
得关照?得严格?得避嫌?
周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舞台边缘的演员,灯光还没打过来,但已经能听见台下观众的低语。
而那个最重要的观众——沈国英,就坐在评委席上。
她会怎么看他?
是会因为亲戚关系多给一点分数,还是会因为避嫌而格外严格?
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试一天天近了。
三月中旬,距离面试只剩半个月,父亲突然从老家来了滨江。
他拖个大行李箱,直接找到了周明租的小单间。
“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父亲一进门就皱紧眉头。
“我在你考场附近订了宾馆,这两天就搬过去。”
“爸,真不用……”
“什么不用!”
父亲声音拔高了。
“面试前一定要休息好!这关系到你一辈子!”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两套新衣服。
“这套偏正式,面试穿。”
“这套日常些,平时穿。”
“都是商场买的,好料子,别给你姑丢脸。”
周明看着父亲把他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从简易衣柜里扒拉出来扔在床角,再把新衣服挂进去。
“你是不是去找国英姑了?”
周明忽然问。
父亲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就去她家里坐了坐,带了点老家的特产。”
“怎么了?亲戚之间走动一下,不正常吗?”
“你跟她提我面试的事了?”
“当然说了!”
父亲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我全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关照你?”
“国英姑说了,让你正常准备,别紧张。”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就是让你放宽心!”
周明脑袋“嗡”地一声。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能这样?”
父亲声音陡然尖利。
“我是你爹!”
“你知道现在考公务员多难吗?”
“146分!就比分数线高1.2分!”
“那些考147、148分最后被刷下来的,多得是!”
“你不找关系,别人都在拼命找!”
他们吵起来了。
吵了什么,周明后来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父亲指着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他摔门而去。
留下那两套衣服,和一张宾馆房卡。
周明没去宾馆,也没动那套“面试正装”。
他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继续刷面试模拟题。
但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面试前三天,厅里网站更新通知细则。
增加了条:“面试将分为第一组、第二组同时进行,考生具体分组于面试当天现场抽签决定。”
周明死死盯着“现场抽签”四个字,忽然想起赵处长。
如果面试分两组,赵处长可能只在一组。
沈国英也可能只在一组。
如果他的签,被抽到另一组……
那天晚上,周明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面试室里,对面坐着五团模糊的人影。
他递上简历,他们看了一眼,轻蔑地扔在地上。
“一个打扫卫生的,也配来考公务员?”
周明在凌晨四点惊醒,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背结构化面试的答题模板。
背到第三遍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刘秘书发来的微信。
“沈厅让我通知你,本周六(4月24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过来打扫了。”
“面试加油。”
一条很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他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动地去打扫的话。
4月24日,周六。
正是面试的日子。
周明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因超时自动暗下去。
所以,沈国英在那天确实有“安排”。
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为考官参加面试。
所以她提前通知他,不用去了。
但她没说,她会不会恰好是他的考官。
也没说,他该不该在面试时,提及他们认识。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试。
这两个信息在周明脑中盘旋,引出一个他不敢深究的问题。
如果她知道他那天面试。
如果她知道他每周六都去她家。
如果她特意把面试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开他?
或者说,是不是想让他……避开她?
面试前一天,周五傍晚,周明鬼使神差又去了趟沈国英家。
不是周六,是周五。
刘秘书开的门,脸上写满惊讶。
“你怎么今天来了?明天才是打扫的日子。”
“我来送点东西。”
周明递过去一个纸袋。
“老家带来的新茶,给姑的。”
“明天我……有点事,可能过不来。”
刘秘书接过纸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沈厅明天也不在家。”
“她要去厅里,开一整天的会。”
“我知道。”
周明说。
他们站在门口,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庭院里的草刚冒出嫩芽。
周明想问刘秘书,是否知道明天开什么会。
想问,听没听说过面试分组抽签的细节。
想问,沈国英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出口。
“那我先走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转身时,刘秘书叫住了他。
“周明。”
他很少直接叫周明名字。
“面试的时候……就像平时那样表现就好。”
“别想太多。”
周明点点头,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核对材料。
七份简历,学历学位证书复印件,身份证,准考证,各类证明。
整齐码放进透明文件袋,塞进背包最外面的夹层。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与沈国英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基本都是她发来的简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来。”
“下周六刘秘书在家,你直接联系他。”
“这个月辛苦。”
周明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姑,明天我参加公务员面试。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
想了想,删掉了。
改成:“姑,明天我会尽力。”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发送的是:“姑,明天我去厅里参加面试。祝您工作顺利。”
她没有回复。
直到周明关灯躺下,准备强迫自己入睡时,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那条孤零零的消息,悬挂在屏幕中央。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周明起床洗漱。
换上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
没穿父亲买的那套“好料子”。
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练习微笑时,他忽然想起,过去八个月的每个周六早晨,他也是这样准备出门。
只是目的地,从厅长家安静的小区,变成了省住建厅灰色的办公楼。
收拾背包时,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将那副半旧的橡胶手套也塞了进去。
没有特别理由,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习惯每周六上午走向那个安静的院落,习惯按响门铃后等待刘秘书开门,习惯在光线最好的时辰,擦拭那些冰凉光滑的荣誉证书。
证书。
周明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些陈列的肯定。
红绸面上烫金的年份,从1999年一直延续到去年。
几乎贯穿了沈国英整个职业生涯。
而他擦拭它们时,从未深思过这些证书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个熬夜修改材料的夜晚。
意味着项目顺利通过验收时的欣慰。
意味着解决群众实际问题后的踏实。
也意味着此刻,坐在面试室里,手握决定他人命运之笔时的慎重。
周明关上出租屋的门,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滨江带着料峭的春寒,他拉紧外套拉链。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胶手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路很长。
要换乘一次公交,总计超过五十分钟车程。
周明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的是昨晚录制的面试模拟答题。
声音是他自己的,但听起来却有些陌生,仿佛属于另一个更紧张、更渴望被认可的人。
公交车上乘客稀稀拉拉。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早餐摊点蒸腾着白色雾气。
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奔跑着赶车。
上班族一边等车,一边快速滑动手机屏幕。
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上午。
如果他没有每周去那套房子打扫卫生。
如果他不认识沈国英厅长。
如果他的笔试成绩不是146分。
此刻的他,或许还在睡懒觉,或许正去图书馆占座,或许在和室友商量中午点什么外卖。
但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他已经在这里了。
背着一个装有七份简历和一副橡胶手套的背包,朝着那个可能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地方,前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
周明认出了省住建厅那幢朴素的灰色大楼,楼前飘扬的国旗,以及大门两侧整齐的冬青树。
公交报站音响了起来。
“省住建厅站,到了。”
周明按下停车铃,背好背包。
车门打开时,清晨愈发耀眼的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好了,就这样吧。
不管面试室里坐着谁。
不管他们是否认识他。
不管父亲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国英究竟怎么想。
他只需要走进去,坐下,说出他的名字和考号,递上他的简历。
然后,听凭结果的到来。
省住建厅大楼是幢朴素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周明站在三楼会议室门口时,是上午八点二十分。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考生。
有人在小声背诵自我介绍,有人在反复翻看手中的笔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气息。
周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橡胶手套在包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下意识用手把它往深处塞了塞。
八点四十分,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出来。
“现在公布分组抽签结果。”
“念到名字的同学,请记住自己的组别。”
“第一组在301室面试,第二组在斜对面的302室。”
周明的心向下沉了一沉。
301。
就是他此刻所在的这间会议室门口。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移动,就在这里等待。
但也意味着,他看不到302室里的考官是谁。
工作人员开始念名字。
“第一组:王磊、李薇、刘浩、周明……”
周明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据前面同学的时间估算,他大概在十点左右进场。
“第二组:孙悦、陈想、赵轩……”
周明默默数了一下,第一组六人,第二组七人。
八点半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第一位考生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周明瞥见里面是张长条形的会议桌,对面坐着五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第二位考生进去时,周明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用普通话提问的声音。
第三位考生进去前,一直不自觉地搓手,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第一组,周明。”
工作人员在门口叫到他的名字。
周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最后一瞬,他忽然想起每个周六推开沈国英家房门的感觉。
一样是未知。
一样是踏入一个由他人主导的领域。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比想象中要宽敞些,窗户朝南,晨光斜射而入,在深色的会议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桌子对面,端坐着五位考官,四男一女。
周明几乎立刻认出了最左侧的赵处长——那天在小区门口见过。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朝周明微微颔首。
正中间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面前摊开着周明的简历。
右侧是位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的男领导,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再右边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处长,头发扎成马尾,神情专注。
最右边是位看起来最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考官,戴着黑框眼镜。
周明在心中快速核对。
赵处长,认识。
其他四位,陌生。
“请坐。”
中间的花白头发老同志开口,声音温和。
周明将七份简历依次递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们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来。
那位女处长翻开第一页,目光在“个人信息”栏停留了片刻。
“周明同学,请先用三分钟做个自我介绍。”
那位严肃的男领导率先提问。
周明开始背诵那篇演练过无数遍的自我介绍。
声音还算平稳,至少他自己听不出明显的颤抖。
三分钟时间到,五位考官都在简历上记录着什么。
花白头发老同志推了推眼镜。
“你在大学期间参与的社会实践项目,主要解决了什么问题?”
周明按照准备的内容如实回答。
他紧接着追问了几个细节和实施效果,周明调动起全部知识储备,回答得还算流畅。
女处长接着发问。
“你为什么选择报考省住建厅?”
这是个标准问题。
周明给出了准备过的标准答案:平台重要,工作有意义,专业匹配度高。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简历。
赵处长开口了。
他问的是个具体的专业问题。
“谈谈你对当前老旧小区改造工作中,资金筹措与使用监管机制的看法。”
周明尽力将大学所学与近期阅读的政策文件结合起来,组织语言进行回答。
说到一半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赵处长手中转动的那支笔,笔杆是黑色,笔帽是银色。
非常眼熟。
他在哪里见过?
大脑开始飞速搜索记忆。
沈国英的书房。
那张办公桌的笔筒里,就有支一模一样的笔。
有一次他擦拭书桌时,那支笔滚落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回了原处。
笔杆上似乎有个极小的、单位定制的logo,当时并未细看。
赵处长又追问了个关于群众工作方法的问题,周明勉强回答完毕。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题目上了。
那支笔。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罢了。
但那支笔的设计颇具辨识度,他在别处从未见过。
而且,沈国英笔筒里的笔,多数是普通签字笔,唯有那一支,是黑银配色。
会是巧合吗?
女处长再次开口,这次问的是实践经历。
“简历上提到你参与过社区志愿服务,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主要是协助社区开展政策宣传,以及一些日常的环境维护工作。”
周明回答。
这不算说谎。
“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八个月。”
她点了点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
面试进行到二十五分钟左右时,周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问题大多在准备范围之内,回答虽不出彩,但也算中规中矩。
直到花白头发老同志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周明同学。”
他摘下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父亲,是叫周建军,对吗?”
周明愣住了。
简历上确实有家庭联系人信息这一栏,但面试中通常无人问及。
“……是的。”
“周建军先生,和沈国英厅长,是亲戚关系,对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也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五位考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赵处长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女处长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位严肃的男领导,停下了记录的笔。
那个年轻的黑框眼镜考官,第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周明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但当它被如此直接地抛到面前时,他的舌头还是打了结。
“是……是远房亲戚。”
“有多远?”
女处长紧跟着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我父亲的堂姐。”
周明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血缘上不算很近。”
“你们两家,平时来往密切吗?”
来了。
周明最害怕的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无数画面闪过脑海。
父亲每周日惯例的查岗电话。
那袋在厨房柜子里受潮的咸菜。
那些被他擦拭得锃亮、冰凉光滑的荣誉证书。
沈国英夹着公文包匆匆出门的背影。
信封里那八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刘秘书说“面试时正常表现就行”时的眼神。
还有那些独自一人刷题到深夜的时光。
屏幕上显示的146分。
背包夹层里那副半旧的橡胶手套。
“不密切。”
周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会时,偶尔会见。”
他没有提打扫卫生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提。
女处长低下头,在周明的简历上,写了很长一段评语。
写完后,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明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难以量化的东西。
花白头发老同志重新戴上了眼镜。
“好的,面试到此结束。”
“你可以离开了。”
“最终结果会在五个工作日内,通过厅网站公布。”
周明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赵处长的声音。
“对了,周明。”
周明回过头。
他脸上带着和那天在小区门口如出一辙的职业化笑容。
“沈国英厅长今天也在厅里,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原本是今天面试组的成员之一。”
赵处长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因为一些临时安排,由我替她参与。”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周明屏住了呼吸。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脚踏实地,走好自己的路。”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周明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最终,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走出301会议室,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刺得周明几乎睁不开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经等在门口,与周明擦肩而过时,他看到对方脸上写满了紧张。
周明快步走到楼梯间的转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微微发软。
沈国英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为临时安排,换成了赵处长。
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临时变动,今天坐在那里审视他的人,就会有她。
他就会在她的面前,在他的公务员面试现场,在递上写着“周建军之子”的简历之后。
她是故意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周明的全部思绪。
他想起她让他每周六去打扫——恰恰是面试这天,明确告知他不必再去。
想起她知道他考公,却从未主动给予任何只言片语的指导。
想起她书房桌上那份“面试工作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
想起刘秘书说“周六沈厅有安排”。
或许,她只是不想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
或许,她是在主动避嫌。
或许,她内心深处,根本就不希望他考入她的厅。
但,赵处长是她的下属。
他坐在那里了。
周明走下楼梯,脑子里纷乱如麻。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秘书。
他正在和一位女工作人员交谈,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周明下意识侧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刘秘书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厅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给面试组参考。”
那位女工作人员接过了文件夹。
“沈厅今天真不过来了?”
“不过来了,省里有个紧急会议需要她参加。”
刘秘书回答。
“赵处长不是在301了吗?沈厅说了,有他在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
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看。
“赵处长是她一手提拔的,面试的标准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优秀面试案例,还有……”
刘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后面的话,周明听不清了。
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夹朝301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刘秘书则转身下了楼。
周明躲在柱子后面,等她们的脚步声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赵处长是沈国英一手提拔的。
这个信息在周明脑中轰然炸开。
他忽然想起书房里那张合影——2019年城建项目组。
赵处长看起来四十多岁,他进入厅里的时间,至少是十几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她的下属,更是她信任的骨干。
那么,今天面试他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国英工作脉络的直系关联者。
周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楼梯。
来到一楼大厅时,他的目光被墙上的厅领导介绍栏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一个个看过去。
花白头发老同志——陈巡视,资深领导,简介中并未提及与沈的关系。
女处长——李处长,研究方向是城市建设管理。
那位严肃的男领导——孙主任。
赵处长——简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着:“2012年至2015年,在沈国英同志分管处室工作。”
周明的手指顺着展板继续向下滑动。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处长,那位扎马尾的女处长。
她的简介里,有一行这样的描述:“2016年至2019年,任沈国英同志秘书。”
她也是沈国英的旧部。
周明快速扫过其他几位可能担任考官的中层干部简介。
孙主任,没有明确关联。
但陈巡视……他重新仔细阅读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履历,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句:“曾与沈国英同志共同负责省级重点项目建设。”
是紧密的合作者关系。
不一定有直属上下级名分,但定然是工作上深度绑定的伙伴。
也就是说,301会议室里坐着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沈国英信任的老部下。
一位是她曾经的秘书。
一位是她长期的合作者。
只有两位,可能关系相对疏远。
而这个阵容,原本的构成中,应该有沈国英本人的位置。
周明走出省住建厅大楼,四月的阳光温暖得近乎虚幻。
他在门口的花坛边缘坐下,想从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却先触碰到了那副橡胶手套。
他盯着那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淡黄色手套,看了很久。
过去八个月,每个周六的上午,他都戴着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清洁卫生间。
而刚才那间面试室里,坐着五个人。
其中三个,都与那个他每周去为其打扫房屋的人,有着直接或极其紧密的工作关联。
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吗?
赵处长肯定知道。
他不仅在家门口见过周明,知晓他是“亲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问了周明父亲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国英。
李处长呢?
她反复追问周明的家庭关系,在简历上留下了大段的评语。
陈巡视呢?
他看起来最是和蔼,但最后那个关于亲戚关系的、最关键的问题,正是由他问出的。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和沈国英之间那层薄薄的亲戚关系。
知道他为何会站在省住建厅的面试考场上。
但是,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在乎——他每周六去她家打扫卫生。
没有人知道,他是擦拭着那些代表工作肯定的证书,来准备他的公考复习。
没有人知道,他把每个月那八百元“劳务费”悄悄存起来,梦想着租一个离知识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们只知道,他是“沈厅长的亲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父亲。
“面试怎么样?见到你国英姑了吗?她有没有跟你打招呼?有没有关照你?”
周明没有回复。
直接将手机塞回了口袋深处。
在花坛边呆坐的二十分钟里,他看着其他考生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
有人兴奋地打着电话,声音雀跃。
有人垂头丧气,步履沉重。
他看见刘秘书从大楼的侧门出来,开着一辆灰色的小车离开了。
他看见赵处长和那位年轻工作人员边走边聊,经过花坛时,赵处长看见了他。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最后,周明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有些发麻。
他该回到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五天后或许早已注定的结果。
或者,不必等待。
但他没有走向公交站。
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省住建厅大楼。
他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302会议室是什么样子,第二组的考官又是哪些人。
也许,只是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甘心,驱使着他的脚步。
二楼的走廊已经空荡荡,面试全部结束了。
301和302的门都敞开着,保洁阿姨正在里面进行清扫。
周明在302门口停住,向里张望——同样的会议桌,同样的五张考官座椅。
保洁阿姨拖着清洁车出来,看见他站着,便问:“小伙子,落东西了?”
“……没有。”
周明顿了顿。
“阿姨,请问今天在这间教室面试的领导们,您认识吗?”
阿姨摆摆手,笑了笑。
“我哪认识哟,都是大领导。”
她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走远了。
周明走进302会议室。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刚才有考官在这里喝茶。
会议桌上放着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其中一个杯壁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痕迹。
说明第二组也有一位女考官。
周明的目光扫过桌面,想寻找是否有遗落的名牌或文件。
没有。
保洁阿姨收拾得很干净。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像是用来打草稿或记录的废纸。
周明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走了过去。
第一张纸,上面是半页凌乱的笔记,看不懂具体内容。
第二张纸,是一个手写的名单,列着七个名字——应该是第二组七位考生的名单。
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是印着“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抬头的会议记录纸。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第一组(赵负责):周(亲)、王(147)、李(146.5)…
第二组(李负责):陈(148)、孙(146.5)…
沈厅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无需特殊考虑。”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非常小、但清晰可辨的签名缩写:Z。
赵。
周明捏着那张纸,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窗外射入的阳光,正好落在“周(亲)”这两个字上,落在“无需特殊考虑”这六个字上。
无需特殊考虑。
意思是,不必给予特殊照顾?
还是,不必进行特殊对待?
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
意思是,就当最普通的考生来评判?
但为什么,在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的是“亲”?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标注的是他们的笔试分数。
纸的背面,还有更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笔记。
“沈厅明确表示: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她本人选择回避,以避嫌。”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两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周明的胸口。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洁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渍,浸湿了他的裤脚,传来一片冰凉。
所以,沈国英今天不来,是为了避嫌。
因为他是她亲戚。
所以,赵处长知道,李处长也知道。
所以,他们会问那些问题。
所以,“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会帮他,也不会刻意卡他?
还是说,正因为标明了“亲戚”身份,反而要更加严格地审视,以证明整个过程的绝对公正?
周明不知道。
这张纸没有写明任何结果,它只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考官们的视角里,他是“周(亲)”,而不是“周(146)”。
他将纸揉成一团,想扔回垃圾桶,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他重新展开它,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出302会议室时,周明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门牌上写着:赵启明 处长。
是赵处长的全名。
周明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盒和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
周明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定格在笔筒上。
黑色笔杆银色笔帽的笔。
不止一支。
是两支。
和他在沈国英书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周明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那孩子刚才出去了,看起来状态还算稳定。”
是赵处长的声音。
另一个女声回应道。
“沈厅再三叮嘱过,我们严格按照流程走就好。”
“她那边……”
话音到了门口。
周明无处可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他与赵处长、李处长迎面撞上。
赵处长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周明?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处长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脸上,随即又移向周明紧握着背包带子的手——那副橡胶手套的一角,从背包侧袋露了出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好像有支笔,落在面试室了,过来找找。”
“笔?”
赵处长走进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什么样的笔?”
“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周明胡乱编造。
“找到了吗?”
“没有。”
周明摇摇头。
“可能是我记错了,没带出来。”
李处长也走了进来,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后,她看向周明。
“面试感觉如何?”
“还好。”
周明回答。
“那就好。”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赵处长在办公椅上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银配色的笔,在指间熟练地转动着。
“你是准备回住处,还是回家?”
“回住处。”
“在滨江租的房子?”
“嗯。”
“考公不容易。”
他说,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咱们厅。”
周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点了点头。
李处长忽然开口,问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厅家帮忙做家务?”
周明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赵处长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看向李处长。
李处长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周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主要帮忙做些什么?”
她继续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
“打扫卫生。”
周明回答。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哦。”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沈厅家面积不算小,打扫起来,挺费工夫的吧。”
“还好。”
“做了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八个月。”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发出“咔、咔”的轻响。
赵处长将手中的笔放回笔筒,站了起来。
“周明,你先回去吧。”
“最终结果出来,厅里会统一通知。”
周明如蒙大赦,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李处长叫住了他。
周明回过头。
她放下水杯,走到周明面前。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周明的皮肤,看清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沈厅今天为什么坚持不来担任考官?”
周明摇了摇头。
“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
李处长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周明的耳膜上。
“她让我和赵处长来,是因为我们都是她带过的干部。”
“我们最清楚她的工作标准,也最明白她为人处世的原则。”
赵处长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
“李处长……”
李处长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周明。
“沈厅的原则是,工作归工作,亲情归亲情。”
“所以,她从来不曾通过任何关系,安排亲戚朋友进入厅里工作。”
“一个都没有。”
周明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
“但你是第一个。”
李处长说。
“第一个以亲戚身份,来报考她所在厅的考生。”
“所以她非常为难。”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许说不过去。”
“招,就打破了她坚守了近三十年的规矩。”
“所以,她让你每周去她家。”
赵处长接过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她想亲眼看一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想踏踏实实做工作,还是仅仅想借她这块‘跳板’。”
过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周明眼前闪过。
沈国英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偶尔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
她说“好好复习”时的平淡语气。
刘秘书递过来的、装着八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仅仅是劳务费。
那是一场持续八个月的、沉默的观察?
一场关乎品行与动机的测试?
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天面试的表现,可圈可点。”
李处长说。
“基础知识回答得比较扎实,表达也流畅。”
“笔试146分,过了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锁定着周明。
“但你知道,第二组有个考生笔试148分吗?”
“还有一个,本科期间就有过机关单位实习经历。”
周明知道。
那张纸上,写着。
“今年全厅通过省考招收的名额,非常有限。”
赵处长的声音响起。
“我们这组,与第二组,最终可能各自只有一个录取名额。”
周明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两个组。
为什么要把他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开。
为什么他的面试顺序被安排在第一组第四位。
因为如果他被分到第二组,将不得不与那位148分的考生正面竞争。
而在第一组……
“第一组其他几位考生,笔试最高分是多少?”
周明问。
赵处长和李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处长开口。
“147分。”
“还有一个是146.5分。”
所以,在第一组,周明的笔试分数不是最高的。
低一分,或者高0.5分。
“面试成绩,在总评中占据60%的权重。”
赵处长说。
“如果你的面试表现足够出色,综合评分就能占据优势。”
如果。
如果。
“我们刚刚已经给你的面试打了分。”
李处长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评分表。
“但最终的录取结果,需要综合笔试与面试分数,经过加权计算才能确定。”
“同时,也需要……”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周明已经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沈国英厅长的最终首肯。
因为赵处长和李处长都是她的老部下,他们必定会尊重她的意见。
而陈巡视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样会充分考虑她的态度。
所以,决定权,兜兜转转,依然握在那个他每周去为其打扫房屋的人手中。
“她今天没有出现,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赵处长说。
“她需要时间。”
周明走出那间办公室时,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口袋里的那张纸,坚硬的折角硌着他的大腿。
他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迹:“沈厅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与标准执行,无需特殊考虑。”
无需特殊考虑。
所以,面试评分会严格按照标准进行。
所以,结果会按流程产生。
但“既定章程与标准”是什么?
是把他当作普通考生,仅凭分数与表现裁决?
还是当作“需要避嫌的亲戚”,进行更严苛的审视?
周明不知道。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赵处长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压得很低,但周明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一句。
“……沈厅刚来电话。”
“她说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调看今天所有面试的全程录像。”
“尤其是周明的那一场。”
李处长的回应紧接着响起。
“那她今晚肯定会找我们要详细的面试记录。”
“你把我和陈巡视上午记的评估笔记整理好,一并发给她。”
“她知道周明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吗?”
赵处长问。
“刘秘书应该汇报过。”
李处长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从未在我们面前主动提起过。”
“刚才那孩子自己承认了。”
“承认了也好。”
李处长顿了顿。
“至少,态度是诚实的。”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周明急忙快步下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国英要亲自看面试录像。
她要重新评估。
就在今晚。
周明走出省住建厅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依旧是他父亲。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样了?”
“我给你国英姑打电话她一直不接!你快点联系她问问情况啊!”
周明没有理会。
直接按下了手机侧面的静音键。
走到公交站台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厅大楼。
四楼,领导办公区的一扇窗户敞开着。
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极了沈国英。
她在看什么?
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看着他们这些刚刚经历完考核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边,吹一吹风,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公交车进站了。
周明上车,找了一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路边。
他回过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楼的窗户。
那个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车转弯,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楼,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周明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今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
五位考官或严肃或平和的面容。
赵处长手中那支黑银配色的笔。
302会议室垃圾桶里,那张写着“周(亲)”的备忘纸。
李处长锐利如刀的眼神。
赵处长转笔时,灵活的手指。
还有口袋深处,那张纸上冰冷的话语。
以及,刚才听到的,那句石破天惊的——“她改主意了。要亲自看录像。”
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摇晃着行驶。
周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商铺、行人、高架桥。
这座城市,他待了将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个城区去做保洁。
每天泡在图书馆或出租屋里刷题。
住着月租九百、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间。
吃着最简单、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这场二十五分钟的面试。
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或许早已被诸多复杂因素缠绕的结果。
而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楼的四层,那扇敞开的窗边。
她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面试表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因为赵处长或李处长向她汇报了什么?
因为他亲口承认了每周去打扫卫生的事实?
还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困扰了她八个月的难题——是否要为自己远房亲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周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她会坐在屏幕前,调出录像。
她会看到他坐在301会议室里,回答每一个问题。
她会看到他说“不密切”,看到他被问及亲戚关系时那两秒钟的沉默。
也会看到,赵处长手中,那支和她书房里如出一辙的笔。
公交车到站了。
周明下车,走向那栋熟悉的、略显破旧的居民楼。
上楼,开门,将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胶手套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地面。
周明弯腰把它捡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周明将手套浸湿,挤上一点廉价的洗手液,开始用力搓洗。
就像过去八个月的每个周六一样,仔细地洗去上面的灰尘与污渍。
洗着洗着,视线忽然变得一片模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进满是泡沫的水池里。
周明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这漫长的八个月,实在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面试室里那二十五分钟,太过煎熬。
也许是因为那张纸上,那个冰冷的“亲”字。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八个月,他擦遍了那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证书与荣誉。
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证书背后那个名叫沈国英的女人。
他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录像后,指间轻轻落下的一笔,会为他勾勒出怎样的未来。
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被录取了。
那究竟是因为他的146分和还算及格的面试表现。
还是因为,他是那个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扫卫生的、远房亲戚的儿子。
手套洗干净了。
周明拧干水分,将它晾在窗边那道细窄的防盗网栏杆上。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着那双淡黄色的橡胶手套,轻轻摇晃。
就像沈国英书房里,那些他擦拭过无数次的证书。
在透过百叶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陈列着一个人半生的坚持与准则。
而周明的命运,此刻就悬在那位证书主人的一念之间。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父亲。
是一个周明从未存储过的、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是周明吗?”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周明熟悉的、属于会议室和办公室的冷静质感。
是沈国英。
周明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姑……姑姑?”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家一趟。”
她说。
“不用带任何清洁工具。”
“我有一些话,需要当面和你谈清楚。”
“是关于……面试的事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明甚至能听见她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是关于所有事。”
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印章盖下。
“关于你为什么,坚持每周六来我家做保洁。”
“关于你为什么,一定要报考我所在的厅。”
“关于今天面试时,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
周明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实早就知道,赵处长,李处长,甚至陈巡视,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工作关联。”
周明的大脑“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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