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春天吃春菜,不仅是一种饮食习惯,更是一种顺应天时、感知季节流转的文化仪式。
古人讲究顺应节气,核心便是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吃对的东西。孔子在《论语》中提出的“不时不食”正是这一智慧的缩影,唯有顺应自然规律出产的食物,才值得品尝。
然而,在现代化的商业浪潮中,顺应天时的春菜也成了一门生意。借助冷链物流与保鲜技术,许多原本受限于地域的小众春菜,去到了全国各地的餐桌上。
正值3月,春意渐浓,又到了春菜销售的黄金时期。各大超市与菜市场里,来自天南地北的时鲜蔬菜竞相上新。当然,这也是春菜商人们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在云南曲靖的陆良县,王桂红已经做了20多年的香椿生意。每到香椿成熟期,睡眠对王桂红来说就成了一种奢侈品,他每天都忙着收香椿、分拣、打包、发车,往往要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下。但大家心知肚明,时间就是金钱,等季节一过,想忙都没地方忙了。
如今,他每年春天不到3个月的时间,要卖出几百万元的香椿。这几年,随着供应链的升级,他还和一些线下商超和线上生鲜平台达成了合作,光是在叮咚买菜,一年就能卖出几十吨。
深山野菜变“黄金”
陆良县的香椿,原本是野生的。
几十年以前,当地人只知道这东西春天冒芽,摘下来能吃,但没人把它当个产业。山坡上、石旮旯里、庄稼地边边角角,东一棵西一棵,谁家想吃了就去掰一把,多的再挑到附近的集市上,卖几元钱一公斤。
这些野生香椿,多产自陆良县龙海乡的深山里。那里地处高寒凉山区,海拔较高,气候温和且昼夜温差大。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非常有利于香椿积累营养物质,因此,这里的香椿色泽红润、香味浓郁、口感脆嫩。
但野生香椿也有着天然的短板,老嫩不一,成熟时间参差不齐,很难凑出统一的品相。更致命的是保鲜难,没有预冷设施,采摘后几小时就会萎蔫变色。很长一段时间里,香椿根本走不出县城,更别说卖到北上广。
转机出现在2000年。那时候,23岁的王桂红在昆明跑物流。一次偶然驻足,他发现同样的香椿,在昆明的农贸市场里,能卖到12元一公斤,而在他的家乡龙海,收购价只有5元。
每公斤7元的差价,在那个年代,足以算得上一笔巨款。王桂红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果断决定,回乡做香椿生意。
起初的生意模式原始且粗糙。那时没有冷库,也没有专业包装。为了保证香椿的新鲜,每天早上收香椿之前,王桂红都会拿一个打湿的垫单,铺在箱底,再把香椿放进箱子里面,利用水分蒸发降温保湿。
晚上六七点,装满香椿的货车会准时出发,经过两个半小时的颠簸后抵达昆明,转卖给批发市场。遇见外省的客户,就在昆明巫家坝机场附近的冷库里连夜打包,赶在凌晨送上飞机。
“那时候的香椿,真的是野生野长的。”王桂红回忆道,“农户上山去摘,一天能摘多少是多少。卖给我的钱,对他们来说全是额外的收入。”
高峰时期,王桂红一天能收一吨香椿,花5000元从农户手里收回来,转到昆明批发市场能卖1.2万元,刨去运费、包装和人工,每吨香椿能有两三千元的纯利润。
不到三个月的香椿季,王桂红能赚三四万元。
破釜沉舟,豪掷200万建香椿“保鲜盾”
之后几年,龙海乡的经济生态迅速发生改变。
尝到甜头的村民们,开始自发地将原本只生长在野外的香椿,种植在那些不适合庄稼生长的荒坡野岭。曾经被视为无用之地的荒坡、石旮旯,一夜之间变成了“宝地”。 这股浪潮甚至冲出了龙海乡,席卷了陆良县的其他乡镇。
随着种植面积的扩大,当地的香椿产量也迎来了爆发式增长。2002年,王桂红退出物流市场,全身心投入香椿生意。他记得,最高峰时期,他的日出货达到了8吨。尽管一年只忙两三个月,但收益却翻了数倍,年收入达到了20万元左右。
“那时候心里特别踏实。”王桂红回忆道。农户收购价稳定,销售渠道稳固,无需为销路发愁,每年工作一个春天,就能养活全家人。
好日子在2007年前后戛然而止。随着香椿行情的火爆,大量外地客商涌入陆良县,原本的价格体系随之崩塌,混乱成了常态。
有时候王桂红上午刚从农户手里加价收货,下午昆明市批发市场的收购价就跌了回去。算上运费、损耗和人工,每卖一公斤,他不仅白忙活一场,有时候还要倒贴一两元。
但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客户,他不得不坚持发货,“亏钱也要发”。既然无法控制市场售价,他就与农户协调动态调整收购价,“这一趟收贵了亏了,下一趟就压一点价格补回来”。 这种微利甚至持平的艰难运转,持续了整整十几年。
到了2019年,香椿的收购价格涨到了105元每公斤,而王桂红发到上海的价格更是突破了130元每公斤。对于涨价的原因,到底是气候变化导致的减产,还是人力成本的增加,王桂红至今未想明白。但他永远记得这一年的价格,此后多年,香椿的价格再也没这么高过。
也正是在那一年,眼看着香椿生意越来越好做,王桂红做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他拿出了全部积蓄,又背上了一部分银行贷款,一口气投入了200多万元,在龙海乡建起了一个50平方米的现代化冷库,让他的生意模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依托于家门口的冷库,刚下树的香椿只需要在冷库里预冷2-3小时,便能瞬间锁住水分与香气。也不用再去昆明周转,只需要在家门口,就能将最新鲜的香椿打包装好,直发北京和上海。
告别“靠天吃饭”,把香椿做成全年生意
然而,商业世界千变万化。
如果说2019年是香椿价格的巅峰,那么随后的3年便是漫长的寒冬。受疫情和市场饱和的双重夹击,香椿行情遭遇了断崖式的“滑铁卢”,不仅价格从105元的高位快速跌落,还出现了严重滞销。
2022年春天,看着冷库里堆积如山的50吨香椿,王桂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新鲜香椿一旦无法及时售出,就会变成一堆腐烂的垃圾,所有的投入瞬间归零。那段时间,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单一的销售模式,在巨大的市场波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仅如此,王桂红还发现每年头茬采摘后,长出的“二茬”香椿,因为口感稍逊,往往被市场抛弃,无人采摘。这对农户来说,也是巨大的浪费。
为了解决滞销问题,也为了给“二茬”香椿找条出路,王桂红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进军深加工领域,即把香椿做成调味品,将季节限定变成四季生意。
但这又是一个从零开始的深坑。最难的是冷冻技术。香椿含水量大,直接冷冻会破坏细胞壁,解冻后叶片会变软、变烂,甚至发黑,所以一定要先打干,去除水分,再进行速冻锁鲜。
为了攻克这一难关,王桂红在家乡建起一座1500平米的现代化加工厂。花了近2年的时间,反复试验,记录每一个温度节点下的口感变化,扔掉了一批又一批的试验品。有人劝他放弃别折腾了,但他清楚,不解决这个问题,这永远是个看天吃饭的生意。
2024年,转机终于出现。团队成功研发出口感稳定的香椿酱,解决了产品卖不出去的库存问题。更重要的是,这套深加工的体系,把那些原本可能会烂在地里的“二茬”香椿,变成一瓶瓶风味独特的酱料,让农户的收入也增加了三分之一。在当年昆明的南博会上,他的产品一炮而红,第一天就卖出了2万多元。
现在不止是龙海乡,整个陆良镇都有不少人在种植香椿,种植面积已达一万多亩,已然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王桂红也从一年只忙不到3个月的“季节商人”,成为一位全年无休的创业者。“现在一年到头都在工作,要么卖香椿,要么研发、卖香椿酱。”
眼下正值香椿上市的季节,一箱箱新鲜的陆良香椿正从他的仓库发出,源源不断地送往叮咚买菜等各大平台的仓储中心。虽然市场一直在变,但王桂红觉得,只要还有人想吃香椿,他这门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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