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老公工资到账的时候，我盯着银行APP看了好一会儿。数字跳出来那一刻，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月的账单——房贷2900，车贷1300，水电燃气物业费大概400，孩子幼儿园托费1200，剩下的500，要买一家三口的菜、油、盐、孩子的牛奶、老公的烟、偶尔的肉。

不对。

500不够。

我算了三遍，最后发现是数学的问题——不是500不够，是这些加在一起已经5800了，剩下那500块钱，还得交话费、网费，还得给车加油，还得买卫生纸洗衣液。

我不出声了。

老公在客厅问我：“发了吗？”

我说：“发了。”

他说：“多少？”

我说：“6300。”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他站起来，走去阳台，点了根烟。

我没出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个月他加班了四个晚上，有两个周末没休息，有一回回来都凌晨一点了，第二天六点又走。他以为这个月能多点。

结果比上个月还少了200。

晚饭是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紫菜蛋花汤。我进厨房看了一眼，鸡蛋放得比平时少，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细。他在灶前站着，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油烟机轰轰响，他没回头。

“鸡蛋涨价了，”他说，“一斤六块五。”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儿子闹着要看动画片，老公把手机递给他，调小了声音。我们俩对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谁都没说话。儿子吃了一半就不吃了，说没肉。老公把他碗里剩下的扒拉到自己碗里，就着那点汤，吃了两碗饭。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公忽然说：“物业费该交了吧？”

我说：“还有几天。”

他说：“我那烟，能少抽就少抽点。”

我背对着他，没转身，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早，去早市买菜。以前都是去超市，后来发现早市的菜便宜，就是得起早。六点半出门，七点到，已经很多人了。

黄瓜两块五一斤，超市三块五。西红柿三块，超市四块。鸡蛋我转了三个摊子，最后买了一个老太太的，五块八，她说自己家鸡下的，我看那蛋壳上还有鸡屎，信了。

买完菜出来，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姐。她拎着一大兜子排骨，正往电瓶车上装。

“哎，小王，买菜啊？”

我说是啊。眼睛扫过她那兜排骨，好几根，肉挺厚的。

李姐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今天排骨便宜，十三一斤，我抢了五斤。”

我说：“那是不贵。”

回去的路上我算了算，五斤排骨六十五。我家上个月就买过一次肉，是老公发工资那天，买了二十块钱的五花肉，做了红烧肉，儿子吃了三顿。

进小区的时候碰见物业的人在贴通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关于缴纳本年度物业费的通知。2900，截止日期下周五。

我站那看了一会儿，物业的人回头看我：“你家交了没？”

我说：“快了。”

他点点头，继续贴下一张。

回家把菜放下，老公已经起来了，在阳台抽烟。儿子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去了，我给他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这孩子幼儿园托费又涨了，上个月还是1100，这个月就1200了。老师说下学期还要涨，可能到1300。我问他下学期还上不上，他说上啊，他要跟小明玩。

小明是他最好的朋友，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里玩到天黑才回家。

我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中午老公做饭，还是简单的两个菜。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看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我问：“谁啊？”

他说：“老家的。”

“怎么不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肯定又是借钱。”

我没说话。他老家那边，亲戚多，这个盖房子，那个娶媳妇，隔三差五就有电话。以前我们还会借一点，几百一千的，后来自己也紧张了，就越来越少。

电话响了三遍，最后停了。

下午他出门了一趟，说是去给车加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路边有卖的，十块钱四斤，他买了五块钱的。

儿子醒了，看见橘子高兴得不行，一口气吃了三个。老公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有点笑模样。

晚上我收拾冰箱，发现鸡蛋只剩六个了。土豆还剩两个。西红柿还剩一个。那兜橘子放在角落里，儿子吃了五个，还剩不少。

我算了算，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多天。这些菜，得省着点吃。

周一老公去上班，我送完孩子回来，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提示我信用卡还款日到了。我打开APP看了一眼，上个月刷了800多，都是买菜买日用品刷的，最低还款要还80多。

我点了最低还款。

然后打开记账本，把这个月的账又过了一遍。房贷2900，车贷1300，物业费2900，幼儿园1200，水电燃气大概400，话费网费200，油钱大概300，这些加在一起已经9300了。

6300的工资，差3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手机，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老公的两件衬衫，袖口都磨得有点白了，他还在穿。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他有一双皮鞋，鞋底磨偏了，他自己买胶水粘了粘，还在穿。

晚上他回来，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他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了几遍，他才说：“公司可能要降薪。”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降多少？”

“不知道，听说是百分之十到二十。”

我没说话。6300的百分之二十，是1260。那就只剩5000了。

他在那儿坐着，我在这边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能听见楼下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的。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后来他说：“要不，我晚上再跑跑外卖？”

我说：“你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还跑，不要命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也没睡，但他没翻身，就那么躺着，呼吸很轻。我知道他也没睡，但我们都假装睡了。

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菜市场买菜，拿着一个空钱包，怎么也找不到付钱的二维码。急得一身汗。

醒了以后，老公已经不在了。厨房里有他留的早饭，两个煮鸡蛋，一碗小米粥，还有一张纸条：“我去公司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鸡蛋还是热的。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两个鸡蛋，发了很久的呆。

儿子跑过来问我：“妈妈，今天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肉。”

我说：“好，晚上吃肉。”

他高兴地去玩了。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是那几个鸡蛋，那几根土豆，那个孤零零的西红柿。

又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了。

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