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今儿个就跟大伙儿唠唠。
我姑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生了四个孩子,并且把这四个孩子都送进了大学。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清华,老二清华,老三211,老四本科。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这简直就是神话。每年过年,镇上的人都要去我姑家拜拜,说沾沾文曲星的喜气。我姑那几年,走路都是带风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平了。
可现在我姑呢?一个人守在村里的老房子里,逢年过节,冷冷清清。
先说说我这几个表哥表姐吧。老大清华毕业,直接去了美国,读硕读博,后来留在了硅谷。成了家,买了大房子,生了一儿一女。光鲜吧?可我姑七十岁的人了,这辈子就去过一次美国。那一次还是老大寄回来的机票,我姑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晕得七荤八素。到了那儿呢,儿子忙,儿媳妇是美国人,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连小孙子要喝水她都递错了杯子。住了三个月,像坐牢。回来之后,她再也不去了。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人家儿子的家。”
老二也争气,清华毕业留在了北京,混进了体制内。没几年,就成了他们老家的骄傲——当官了。可这个官当的,越来越忙。刚开始还一年回来一次,后来是两年一次,再后来,就是我姑主动进京看他。为啥?老二说工作忙,压力大,回来一趟耽误事儿。我姑就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坐八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看儿子。到了北京,儿子倒是派车来接,可把她送到家之后呢?儿子住单位分的房子里,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在家吃。我姑一个人待在那几十层高的大楼里,不敢开煤气,不敢乱按电梯,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儿子下班。后来她也不去了,说那楼太高,住着心慌。
老三211毕业,留在了省城,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这个三儿媳妇,我见过一次,人倒是挺客气,可客气得让你浑身不自在。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我姑去省城看病,在她家住了一晚。三儿媳妇给铺了新床单,准备了新牙刷新毛巾,第二天早上起来,还给做了早饭。可那个眼神啊,那个说话的调调啊,让我姑浑身像长了刺似的。吃完饭,我姑就走了,说什么也不肯再住。她说:“那不是家,那是招待所。”
老四是个闺女,本科毕业,嫁得最近,就在我们县城。按理说,闺女总该贴心了吧?可偏偏这个闺女,是最让她妈操心的。为啥?因为她觉得自己最“没出息”。几个哥哥都是名牌大学,就她一个本科,在家里抬不起头来。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大家问的都是大哥怎么样、二哥怎么样,没人问她。时间长了,她也赌气,跟我姑说:“妈,你就当没我这个闺女吧。反正你最骄傲的是你那些清华北大的儿子。”我姑听了,眼泪直往心里流。
就这么着,四个孩子,散落在天南海北。我姑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守着那几间空房子。每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鞭炮齐鸣,我家那个姑姑呢?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包饺子,包完了冻起来,等孩子们啥时候回来吃。可那些饺子,冻了一茬又一茬,最后都进了谁的口?喂了门口的野狗。
前年,我姑病了,脑梗。幸亏邻居发现得早,送医院及时,没瘫,但也落下了后遗症,走路不利索了。病好了之后,几个孩子开了个电话会议。美国的寄钱,北京的寄钱,省城的寄钱,县城的闺女呢?没钱,但出力,隔三差五去看看。可那个“看看”啊,也就是送点东西,坐一会儿,然后就说:“妈,我得走了,孩子还等着做饭呢。”
我姑就跟我说:“丫头啊,你姑这一辈子,养了四个大学生,四个都出息了。可你知道我现在想啥?我想啊,当初要是有一个没出息,留在身边,种地也好,打工也好,哪怕就在镇上开个小卖部呢,我现在也有个人说话啊。”
这话,我听了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姑年轻时多要强啊。别人家孩子放学去割猪草,她不,她把孩子圈在屋里写作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也要给孩子买书买本子。农忙的时候,别人家孩子下地帮忙,她不,她说我孩子的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锄头的。她就一个人,起早贪黑,把自己累得像头牛。我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硬是把四个孩子供出来了。
那时候,全村人都羡慕她。说你看人家那孩子,多有出息。说你看人家那妈,多有福气。我姑也觉得自己有福气,做梦都笑醒。
可现在呢?
我想起一个词,叫“空巢老人”。以前觉得这是城里人的事儿,离我们远着呢。现在才知道,这玩意儿不分城乡,不分贫富,只看你把孩子送出去多远。
我姑那天跟我说完那番话,我回家想了好久。我也有孩子,我孩子现在上初中。我每天逼着他写作业,逼着他上补习班,逼着他考好成绩。我给他画的饼是: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出人头地。可出人头地之后呢?出人头地之后,他就成了我姑那几个孩子,飞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飞得我够不着。
我问我自个儿: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孩子光宗耀祖,还是孩子在我身边?是孩子拿回来的那张汇款单,还是孩子愿意坐下来陪我吃顿饭?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每次看到我姑,我就想起一句话:孩子养得太优秀,优秀到不属于你了。你把他送上了青云,他就只能待在那云端之上。而你呢,还在泥地里,仰着脖子看,看得脖子都酸了,人家也看不见你。
我姑现在最盼的,不是什么逢年过节。她说过节有啥好盼的,盼来盼去,盼回来的也就是那几天,还没热乎够呢,人就走了。她现在盼的是,哪个孩子能打个电话,随便唠两句。唠啥都行,哪怕就是问一句“妈,你吃饭了吗?”可就这样一个电话,有时候等三五天也等不来。
有一次,我姑实在想老二了,就给他打电话。打了三次,没人接。第四次打通了,老二说:“妈,正开会呢,回头给你打。”我姑就等,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等到第三天。电话还是没来。她再打,老二说:“妈,最近太忙了,你别老打电话,有事儿我会打给你的。”我姑就再也不敢打了。
这事儿她跟我说的时候,没哭,就那么平静地说。可我听完了,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天。
人老了,怎么就变得这么卑微呢?
再说说那个在县城的老四。其实老四是最常回家的,但也最别扭。每次回来,母女俩总有一层说不清的隔膜。老四觉得我妈偏心,心里只有我那几个有出息的哥哥。我姑呢,觉得老四小心眼儿,不理解她当年的苦心。母女俩谁也不说破,可谁也不靠近。有一次我去看我姑,正碰上老四也在。她给我姑买了件棉袄,放下就说要走。我姑说:“坐会儿呗。”老四说:“不坐了,家里一堆事儿呢。”说完就走了。我姑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跟我亲。”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是打小不亲,还是后来你把她推远了?当初你眼里只有那几个能考上大学的儿子,闺女考得差一点,你嘴上不说,心里那个失落啊,藏都藏不住。孩子又不傻,她什么感觉不到?
这些事儿越想越乱,越想越难过。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对“优秀”这两个字理解错了?优秀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是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是高薪体面的工作?是飞黄腾达的仕途?还是,一个人不管飞多高飞多远,心里始终装着父母,装着那个家?
前几天,我姑摔了一跤。这次没那么幸运,骨折了,得住医院。几个孩子又开电话会议。老大的意思是请护工,钱他出。老二说看情况,工作实在走不开。老三说省城医院条件好,让我姑去省城治,他能安排住院。老四说,我就在县城,我去照顾。
最后的结果是,我姑去了省城,老三安排住院,老四跑去伺候,老大老二出钱。
我去省城医院看我姑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老四在旁边,给她削苹果。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画面,其实挺温馨的。不管隔着多少疙瘩,闺女到底是闺女。
可这温馨,能持续多久呢?出院了,老四回县城,老三该忙还是忙,老大老二该多远还是多远。我姑还是一个人回那个老院子,守着那几间空房,等着那永远响不了几回的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我姑这一辈子,想她那四个孩子,也想我自己。
我想啊,孩子当然要培养,要让他读书,让他上进,让他去看更大的世界。可我不能让他觉得,只有飞得高才是成功,只有赚得多才是本事。我得让他知道,不管飞多高,都得记得回家的路;不管走多远,都得回头看看那个站在门口等他的人。
我也在想,我们这一代当父母的,是不是太焦虑了?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生怕他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可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个跑赢了的,最后去了哪里?那个赢了所有人的,最后属于谁?
我姑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一辈子。她说:“丫头啊,孩子就像风筝,线在你手里。你放得太高,线就断了。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啊,线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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